满目疮痍。
地表像被犁过一遍，建筑废墟从脚下延伸到天际线，钢筋从混凝土里刺出来。
火焰在废墟间燃烧，把空气烧得扭曲。
烟尘从地面升起来，和云层混在一起，把月光遮成惨淡的灰白色。
西瑟斯站在废墟中央，双翼收在身后，龙尾垂在脚边，铠甲上还残留着战斗的余温，红金色的纹路在黑暗中一明一暗。
他看着周围，眼灯的光芒很稳定，但胸腔里的核心在微微发烫，扎基残留的黑暗能量还在体内游走，没完全消化。
脑海里的意识空间被撬开了一道缝，权限高到他的能量屏障自动让路。
【巡检已接入】
声音是电子音，但比0520低沉，每个字的尾音都往下沉。
有点耳熟。
西瑟斯听过这个声音，在很久以前，在另一个宇宙，那个声音用公式化的恭敬说出过让他不得不应允的条件。
西瑟斯的视线前方，欧布正在向他走来。
他的脚步有些犹豫，大概是在确认西瑟斯的状态，刚打完一场毁天灭地的仗，浑身缠绕着黑暗和混沌的余烬，站在废墟中央，铠甲上有裂痕，能量还在波动。
【0215：愿您永恒不朽，回响无终】
西瑟斯没动。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意识空间被人推开，像卧室的门没锁，别人直接走进来了。
即使对方语气恭敬，即使对方没有恶意，那种被侵入的感觉还是让他想掐住什么东西。
‘你家大人有事么？’
【0215：「命运」意将权柄交还于您，我特此前来】
西瑟斯收起双翼，翼骨收进后背铠甲的声音很脆，像关节复位，龙尾从脚边甩起来，在身后慢慢摆动。
欧布已经走到他面前，离他不到十步，他的嘴在动，在说什么，但西瑟斯没听。
他一拳砸在欧布脸上。
碎裂的声音从欧布的脸部传出来，欧布的头被打偏，身体往旁边歪，脚在地上滑了十几米才停住。
他转回头，眼里全是懵的。
‘认为我很好说话么？’西瑟斯在意识里的语气很平静。
【0215：不敢。论性子恶劣，您在神座之中稳得前三】
0520在这时候跳了出来：【oi！(举手！)这种就不要比了好吧！我反对！巡检大人，我家宿主脾气很好！】
【0215：你该庆幸遇到的是脾气好的他】
0520愣了一下，然后语气变得心虚又得意：【哦……那我运气真好，嘿嘿嘿……】
被西瑟斯打倒在地的欧布从碎石堆里撑起上半身，他晃了晃头，脸上的裂纹从眼角延伸到下颌，他用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膝盖刚直起来就软了一下，又跪下去。
“西……西瑟斯，你怎么了？”他看着西瑟斯身上缠绕的黑暗和混沌，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在铠甲表面游走：“你刚从宇宙回来…你是不是，被扎基……”
西瑟斯没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靴跟踩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欧布从地上弹起来，摆出战斗姿势，他双手护在身前，姿态防守：“你清醒一点！我是红凯！你认识我！”
西瑟斯抬手，欧布以为他要打，下意识抬手格挡。
西瑟斯的手掌落在他格挡的手臂上，没有发力，只是按着。
欧布从手臂后面露出眼睛，看着西瑟斯。
西瑟斯的掌心突然发力，把他按得往下一沉，欧布的膝盖弯了，他咬牙撑住，另一只手从下方推西瑟斯的胸口。
西瑟斯没让他推到，侧身，手掌从欧布手臂上滑下来，扣住他的后颈，往前一带，膝盖顶上去。
膝盖撞进欧布的腹部，铠甲凹陷下去，欧布的身体弯成一个不正常的弧度，光粒子从缝隙里涌出来，在空气中飘散。
欧布跪在地上，双手捂着腹部，计时器开始闪了，他抬头看着西瑟斯，眼里有困惑，有痛，但没有愤怒。
“你……为什么？”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你帮了我……借力量给我……你为什么要打…”
西瑟斯的拳砸在他肩膀上。
欧布的身体往旁边倒，单手撑住地面，手臂在抖，肩甲碎了，碎片掉在地上，露出下面被砸得变形的皮肤，光液从皮肤底下渗出来，顺着肩膀往下淌。
【0215：神座阁下，如您有意，我可以让监管部给您换个系统】
0520的意识体在西瑟斯脑海里炸开：【嘎！？补药！啊啊啊啊！不要啊！求求您了，我不要走，西瑟斯别赶我走！】
这情绪波动大到西瑟斯的能量核心都被震得跳了一下。
‘我不会赶你走，安静。’
0520的尖叫卡住，变成小声的抽泣，它缩回意识空间的角落：【哦……好的……】
西瑟斯掐住欧布的脖子，把他从地上提起来。
欧布的脚离地，双手抓住西瑟斯的手腕，指甲陷进铠甲的缝隙里，但他没有踢打，没有挣扎，只是抓着西瑟斯的手腕。
“为……什么……”欧布的声音从被掐扁的喉咙里挤出来。
‘巡检能支配监管？’
【0215：自然】
0520从意识空间的角落里探出头，语气小心翼翼的：【那个……其实是因为0215大人是巡检的顶头上司，是总督巡，还把监管部的总监察0001给颗秒了，所以就……】
西瑟斯的手指在欧布的脖子上收紧了一点。
欧布的脖子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的手指从西瑟斯手腕上滑落，垂在身侧，不再挣扎。
但他的眼灯还亮着，看着西瑟斯。
西瑟斯感受着指尖传来的触感，铠甲下面，欧布的光粒子从皮肤底下往外渗，碰着他的手指。
他想起0215上一次来的时候，也是这种公式化的语气，说着“权柄”、“命运”、“条件”。
那时候他为了摆脱停滞的身躯，应允了。
现在0215说要还回来，打的什么算盘？
0215似乎看穿了西瑟斯的疑虑，依然恭敬但多了一层解释：【「命运」并不接受我献上的解药。祂，不肯见我】
0520又冒出来了，贼兮兮的：【这我也知道，0009说您见不到「命运」神座，一开始还很坚持，后来就不得劲了，开始思考统生】
【0215：会让他闭嘴的】
0520缩了一下，但话没停：【咳咳，不就是又去找天父祂老人家的麻烦了么，您别担心嘛，那不是神座必备打卡点么…又不是第一次了……】
【0215：我真得控制你了】
0520飞快地丢下一句【已闭麦】，然后意识空间里安静了。
西瑟斯拎着欧布的脖子，欧布挂在他手上，眼灯暗了一点，又亮起来，胸膛起伏不定。
‘祂不肯见你，你就把没人要的权柄还给我了，是么？’
【0215：就算有人要，也承受不起「永恒」的无垠】
所以0215把这个烫手山芋扔回来了。
欧布的手又抬起来了，拳面上凝聚着红色的光，火焰从指缝里窜出来。
切换为暴炎形态的他身体开始发烫，西瑟斯掐着他脖子的手被烫了一下，但没松。
欧布的拳头砸在西瑟斯的手臂上，每一拳都在西瑟斯的臂甲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子。
西瑟斯低头看着他。
欧布盯着他，眼里面有痛，有急，但没有恨。
“你……醒醒……”欧布的意识传递过来。
西瑟斯把他往地上砸。
欧布的后背撞在地面上，碎石飞溅，地面凹下去一个坑。
他还没反应过来，西瑟斯的手已经按住他的头了，往地里砸，闷轰声随着大地的震动响起。
欧布的眼灯闪了一下，暗了又亮，暴炎形态的火焰灭了。
‘没有其他事了？’
【0215：没有】
欧布从坑里爬出来，这次他没有站起来，四肢撑着地面，光芒从体内涌出来，红银交织，胸口的铠甲在重组，头冠在变形。
重光形态。
他的能量波动变了，从暴烈的火焰变成稳定的光流。
那张脸……
西瑟斯看着那张脸。
和迪迦太像了。
不仅长得像，能量波动的质感更像，那种从核心往外均匀扩散的光，稳定，温和，普照众生。
欧布抬头看着西瑟斯，他的眼灯在重光形态下亮着白辉，清澈又干净。
西瑟斯一巴掌扇上去。
欧布的头被打偏，身体跟着转了一圈，他稳住的时候，脸上又多了一道裂纹，从嘴角延伸到耳根。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西瑟斯，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
‘等等，拿回权柄后，我的身体……’
【0215：您的意志，我等叹服】
西瑟斯的脸色沉下去。
0215这句话的意思他听懂了，如果拿回「永恒」，他的生命将再次停滞。
那具摆脱了枷锁的身体，那个可以成长、可以变化、可以往前走的自己，会被「永恒」钉在原地。
‘我会保持现在的状态？’
【0215：未知】
西瑟斯没有下决断。
欧布的光线从侧面轰过来了，迪拉修姆光线，从欧布摆成十字的手臂中射出，蓝白色的光柱撞在西瑟斯的肋部。
西瑟斯身体歪了一下，铠甲上留下一道焦痕，他偏头看着欧布，欧布眼里的光是恳求。
“你停下来！你看看我！我是凯！你在打你的……你的……”
欧布说不下去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自己和西瑟斯的关系，不是师徒，不是朋友，不是战友。
他借了西瑟斯的力量，但西瑟斯从来没说过他是他的谁。
西瑟斯走到欧布面前，欧布往后退了一步。
西瑟斯跟上去，欧布又退一步，西瑟斯又跟上去，欧布的后背撞上断楼，退不了了。
西瑟斯的拳砸在他胸口，欧布的后背撞穿断楼，飞到另一边，在地上滚了几圈。
他爬起来的时候，重光形态的光芒在闪，计时器的声音从平稳变得急促，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铠甲碎了一大块，计时器的边缘裂了一道缝。
西瑟斯稳步走来。
欧布从地上爬起来，摆出格斗姿势，手在抖。
“你……你告诉我，为什么？”欧布声音也在抖：“你借我力量，你帮我，你打扎基，你保护地球。你为什么打我？你告诉我！”
西瑟斯没回答，他走到欧布面前，抬手，欧布闭上眼。
拳头没有落下来。
欧布睁开眼，西瑟斯的手悬在他脸前，手指微微张开，像要摸他的脸，又像要扇他，指尖虚虚划过脸颊的弧度。
那双眼睛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
西瑟斯的手收回去，握成拳，砸在欧布的肩膀上，崩裂的声音从肩膀传出来，欧布的身体往一边歪，他咬牙撑住，另一只手抓住西瑟斯的手臂。
“你……说话……”
西瑟斯把他的手从自己手臂上掰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掰到无名指的时候，欧布的手指咔的一声，但没有缩。
西瑟斯掰完最后一根，把他的手甩开，一拳砸在欧布的脸上。
欧布飞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滚了几圈，重光形态的光芒彻底灭了。
他从巨人缩成人形，光粒子崩散，红凯躺在碎石堆里，浑身是伤，嘴角有血。
他的眼睛半睁着，看着天空，月亮还挂在那里。
西瑟斯看着躺在废墟里的红凯，原生形态还没出现，现在的红凯拿不回原生形态。
他需要时间，需要契机，需要自己走出来。
西瑟斯打了他这么久，他解体了，但原生形态没有出来。
任务还没完成。
西瑟斯展开双翼，翼骨从后背弹出来，他腾空而起，飞到一定高度停住，低头看着地面上那个越来越小的人影。
红凯躺在那里，没有动。
他转身，朝宇宙飞去。
【0215：时间宝贵，您……】
0215顿了一下：【呵呵，抱歉，神座阁下，是我心急了，时间宝贵这几个字不适用于您】
西瑟斯在真空中飞行，地球在脚下变小，月亮从旁边掠过，星星从点变成线。
他抬手，覆盖着黄金锐甲的指尖往前一探，五指张开，扣住面前的虚空，往两边撕，空间在他面前裂开一道口子，裂缝边缘有蓝白色的光在跳跃。
他投身而入。
空间裂缝在他身后合拢。
……
另一个宇宙。
阳光很好。
公园里的樱花开了，花瓣从树上飘下来，落在长椅上，落在草地上，落在孩子们的肩膀上。
几个小孩在沙坑里堆城堡，一个女孩蹲在秋千旁边看蚂蚁搬家，一个男孩追着鸽子跑，鸽子飞了，他站在原地看着空中的鸽子，嘴巴一瘪。
凯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一瓶弹珠汽水，液体在玻璃瓶里晃，弹珠堵在瓶口，他晃了一下，汽水冒出一串气泡。
他喝了一口，甜味从喉咙滑下去，他把瓶子放在膝盖上，看着孩子们笑闹。
阳光落在他脸上。
他眯起眼睛，嘴角弯着，没有怪兽，没有战斗，没有伽古拉在耳边阴阳怪气。
只有春天的风，樱花瓣，和弹珠汽水的甜味。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空，云很薄，很白，在天上慢慢飘，一只鸟从云层下面飞过去，翅膀扇得很慢，像在滑翔。
天裂开了。
一道裂缝从头顶正上方出现，向两边撕开，蓝白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把阳光压下去。
孩子们尖叫着跑开，鸽子从地上飞起来，樱花被气浪卷起，在空中旋转。
凯从长椅上站起来，弹珠汽水掉在地上，玻璃瓶碎了，液体渗进泥土里。
他抬头看着那道裂缝，手伸进口袋，摸到欧布圆环。
裂缝里，一道身影降落。
红蓝色的铠甲，巨大的双翼，龙尾在身后摆动，他从光中走出来，战靴踩在草地上，草被压下去，水分从草叶里被蒸发，冒出一缕白烟。
血红的目光从高处俯视着凯。
凯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欧布圆环握在掌心。
他看着那个身影，那些颜色他不认识，但那个轮廓，那个气息，他似乎见过。
“你是……”凯不确定自己认不认识面前这个存在。
西瑟斯低头看着他。
他站在这里，晒着太阳，喝着汽水，看着孩子们玩耍。
西瑟斯往前迈了一步。
凯退了一步，脚跟踢到长椅的腿，差点摔倒，他稳住，攥紧欧布圆环。
“你是谁？”凯问。
西瑟斯抬起手，掌心的光在凝聚。
凯看着那团光，能量波动扫过来的时候，他的手在抖，这股力量比他见过的任何光之战士都强，强到他的身体在发出本能警告。
但他没跑。
他把欧布圆环举起来，光芒从圆环涌出来，裹住他的身体。
光柱冲天而起，欧布奥特曼从光中现身，红银黑交织的身躯，o型计时器。
西瑟斯指尖一点。
原生形态。
他等的就是这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