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迦往前迈了一步。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靴子踩在台阶上，发出一声轻响。
西瑟斯低头看光屏，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正在翻那条没来得及看的消息。
他感觉到迪迦的气息靠近，但没有抬头，不觉得有什么需要防备的。
迪迦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西瑟斯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西瑟斯的大脑空白了零点几秒，然后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抬手一巴掌扇在迪迦脸上。
声音很脆，在空旷的台阶上弹了一下，消失在夜风里。
西瑟斯往后退了两步，鞋跟磕在台阶边缘，差点踩空。
他稳住，瞪着迪迦。
迪迦的脸被打偏，慢慢转回来，他的表情变了，眨了眨眼，嘴角还留着刚才那个没落下的弧度。
“你干什么！？”西瑟斯用袖子擦嘴角，擦了两下，又擦了一下，瞪着迪迦的眼睛里有火气在往上窜。
迪迦歪了一下头：“你说，要我来亲你的。”
“我什么时候说了！”
西瑟斯又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磕在台阶边缘，差一点踩空。
他稳住身体，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气，胸腔里的火气被压下去一点，又翻上来，又压下去。
他抬起手指着迪迦，指头在空中点了几下，最后只是说了一句：“站那，不许靠近我。”
迪迦站那了，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放松，好像刚才那巴掌不是扇在他脸上。
他看着西瑟斯打开光屏，手指在上面快速滑动，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张脸上的表情照得很清楚。
眉头皱着，嘴唇抿着，不像在看消息，像在拆弹。
西瑟斯翻到消息列表最后一条未读，发件人的名字让他手指停了一下。
不是迪迦。
这条消息他还没点开过，那迪迦发来的那条在哪？
他往上划，往下划，再往上划。
‘0520。’
【在！】
‘消息呢？’
【要对方回复你才能看到哦～这是规则啦规则，我也没办法的嘛～】
西瑟斯闭上眼睛，夜风又吹过来了，这次大了一些，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
他听见远处训练场上跑步的脚步声，听见路灯下飞虫扑棱翅膀的声音。
他睁开眼，看着迪迦：“你回我。”
迪迦摸出光屏，点亮，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西瑟斯：“回什么？”
“随便。”
迪迦低头，手指在光屏上点了几下。
西瑟斯手里的光屏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迪迦的对话框弹出。
［随便］
西瑟斯嘴角微抽，然后往上划，消息记录出来了，一条一条地弹出，每翻一条脸就黑一分。
第一条：[在吗在吗在吗在吗在吗]
第二条：[迪迦哥哥，你睡了吗我睡不着]
第三条：[我得了不去见你就会死的病，确诊了，医生说只能你来治]
第四条：[刚刚摔了一跤，好痛，要你亲亲才能起来]
第五条：[你要是再不回我，我就从巴黎铁塔跳下去，然后变成光之国第一只摔死的奥特曼，遗书上就写是你逼的]
第六条：[我在巴黎很想你]
第七条：[你上次亲我的时候，我心跳加速了你知道吗，不对你还没亲过我，那你能不能现在来亲我一下]
第八条：[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至少会回我一个句号]
西瑟斯的眼角跳了一下。
第九条：[你是不是在偷偷看我的消息？别装了，我知道你在看。既然看了，就顺便过来一趟，我请你吃鱿鱼烧]
第十条：[鱿鱼烧你不吃？没品的东西]
第十一条：[怎么不回消息？是不是在忙？忙完了记得回我。不回也行，直接来也行，我等你]
第十二条：[等了好久，你还没来。是不是迷路了？我发个定位给你]
后面附了一个定位，wIt总部的坐标。
第十三条：[算了，不装了，我直说了。迪迦，我喜欢你，从超古代就喜欢了。你愿意亲我一下吗？就一下]
西瑟斯的脸色已经从白变成青，从青变成黑，差点把光屏扔在迪迦脸上。
第十四条：[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开玩笑？我没有。我说的每个字都是认真的。你看我眼睛，多真诚。虽然你看不到，但你可以想象]
第十五条：[我编不下去了，总之你快来，我想你了]
西瑟斯把光屏关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胸口还是堵得慌。
他把光屏举到眼前，又打开，又看了一眼那十五条消息，又关了。
“0520。”西瑟斯神色很平静。
【……在的】
“谁写的。”
【随、随机生成的……】
“谁写的。”
【真的是随机生成的！我就是个系统！真的！我发誓！我用0009的权限发誓！】
西瑟斯没说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光屏，又看了一眼迪迦。
迪迦还站在那里，脸上那个巴掌印在路灯下格外清晰，五指分明，从颧骨延伸到下颌。
他没有去摸，也没有揉，就让它印在那里。
“你看到了。”西瑟斯说。
迪迦看着他：“嗯。”
“你信了。”
“……你叫我哥哥。”
迪迦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你不会这样叫我。”
脚步声从总部大楼的门厅里传出来。
西瑟斯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只有一个人走路是这样的，每一步都像在跟地板过不去。
伽古拉从门厅的阴影里走出来，风衣没扣，下摆随着步伐在身后甩动，脸上的表情西瑟斯见过。
上次见是千年前，在废墟里，伽古拉看见凯被一群人围着道谢，而他站在阴影里，浑身是伤，没人注意到他，那时候他脸上就是这个表情。
他走下台阶的时候目光越过西瑟斯的肩膀，落在迪迦身上，眼里有什么沉下去了。
他在西瑟斯旁边站定，和西瑟斯隔了半步，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让他的肩膀不碰到西瑟斯的手臂，但让迪迦能看清他们之间的位置。
他没有看西瑟斯，一直盯着迪迦。
“你来干什么。”
迪迦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动作慢到伽古拉能看清他视线移动的轨迹，从他的脸移到他的肩膀，从他的肩膀移到他的风衣下摆，然后收回去，像什么都没看见。
迪迦没有回答，姿态和刚才一模一样，好像伽古拉的到来和离开都跟他没有关系。
这种无视比任何回应都更让伽古拉恼火。
他认得这种眼神。
迪迦看人就是这样，既不傲慢，也不轻视，就是不在意。不在意你是谁，不在意你说了什么，不在意你站在他面前。
“问你话呢。”伽古拉往前迈了半步。
西瑟斯抬手，手臂挡在他胸前。
伽古拉停住了，偏头看西瑟斯。
“他来办点事。”西瑟斯说。
伽古拉看着西瑟斯的眼睛，眼神很平静，但他在撒谎。
不是恶意的那种，是藏了什么事不想让他知道的那种。
伽古拉收回目光，看向迪迦。
迪迦的脸上有一个巴掌印，五指分明，路灯的光落在那道印子上，把它照得很清楚。
伽古拉又看了一眼西瑟斯的手，西瑟斯的手指微微蜷着。
伽古拉什么都没说，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搭在西瑟斯挡在他胸前的那只手臂上，手指握住西瑟斯的手腕，把他的手从自己胸前拿开，但没有松开，就那样握着。
“办什么事？”伽古拉问。
西瑟斯沉默了一秒：“问路。”
伽古拉嘴角抽了一下，他看了眼迪迦的脸，又捏了捏西瑟斯的指尖：“问路问到挨巴掌？”
迪迦开口了：“嗯。”
就一个字。
伽古拉盯着迪迦，迪迦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伽古拉先移开目光，转头看西瑟斯。
“让他走。”
西瑟斯没说话。
伽古拉的手指在他手腕上收紧了一点。
“西瑟斯。”他声音压低：“让他走。”
迪迦看着伽古拉握在西瑟斯手腕上的那只手，看了一秒，然后转身。
他往台阶下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偏头看了西瑟斯一眼，但他什么都没说，转回头继续往下走。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风里。
伽古拉松开西瑟斯的手腕，把手指插回口袋，看着迪迦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西瑟斯。
“他来找你干什么。”
西瑟斯关掉光屏：“问路。”
“西瑟斯。”
“嗯。”
“你脸上写着骗人。”
西瑟斯没说话。
伽古拉看着他，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嘴角往下撇了撇。
他转身往台阶下走，走了两步发现西瑟斯没跟上来，停下来，偏头：“不走？”
西瑟斯跟上去，两个人并排走在总部前面的那条路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他脸上那个印子。”伽古拉问：“你打的。”
“嗯。”
“他干什么了？”
西瑟斯沉默了一会儿：“……站得太近了。”
伽古拉偏头看他，西瑟斯的目光看着前方，表情没什么变化，他看了两秒，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你打得好。”伽古拉说。
夜风从塞纳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咖啡店飘出的苦涩香气。
西瑟斯走在回家的路上，伽古拉在他左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路面切成一段亮一段暗的格子，他们踩着这些格子往前走，脚步声一重一轻。
光屏震了一下。
他没拿出来。
又震了一下。
伽古拉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光屏在响。”
“嗯。”
“不看看？”
“不急。”
光屏又震了，这次是一连串的震动，西瑟斯叹了口气，把光屏拿出来。
消息列表最上面是礼堂光的对话框。
他点开。
［礼堂光：我到了］
［礼堂光：你发的那个坐标，xxx星团xx星云xx系xxx星球］
［礼堂光：怎么没看到绝世功法？果然是在骗我吧］
［礼堂光：这地方连个鬼都没有，就一堆破石头］
［礼堂光：我还飞了好几天，你知道超光速飞行有多累吗］
［礼堂光：(╯‵□′)╯︵┻━┻］
伽古拉从旁边凑过来，下巴搁在西瑟斯肩上，目光落在光屏上：“谁？”
西瑟斯把光屏往他那边偏了偏：“礼堂光。”
“你那个学生？”伽古拉挑眉：“他怎么了？”
西瑟斯没回答，他往上翻，翻到那条被系统发出去的消息。
伽古拉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短促地笑了一声。
“绝世功法。”他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你写的？”
“不是。”
“光屏不是你的是谁的？”
“……被盗号了。”
伽古拉看着他，目光像在说“你编，你继续编”。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把下巴从西瑟斯肩上收回来，重新站直，双手插回口袋里：“那你打算怎么回？你学生大老远飞过去，连块石头都没捡到。”
西瑟斯低头看着光屏，继续往下翻。
以下是自动回复消息。
[功法是有的，但你找的方式不对]
消息发出去，对面秒回。
[礼堂光：哪里不对？我明明按照坐标来的]
［你到了，但你心不诚]
[礼堂光：？]
［绝世功法需要绝对纯净的心灵才能看见。你刚才来的路上，是不是骂人了]
对面沉默了几秒。
[礼堂光：……你怎么知道]
[礼堂光：我在路上被陨石砸了头，骂了两句不过分吧]
[所以你看不见]
[礼堂光：那我现在怎么办？重新来一遍？]
[不用。你先把银河火花捡起来]
照片里，礼堂光把银河火花插在石头旁边。
西瑟斯看着那根插在荒地上的银河火花，可以想象礼堂光蹲在旁边拍照的样子。
[礼堂光：捡起来了]
[好。现在对着你面前那块石头，说“我师父宇宙第一帅”]
伽古拉偏头看见了这行字，又看了看西瑟斯的脸。
对面又沉默了几秒。
[礼堂光：……你是不是在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礼堂光：刚才]
[那是意外，这次不是]
[礼堂光：……]
[礼堂光：好吧]
过了几秒。
[礼堂光：我说了。然后呢？什么也没发生]
[你说了吗]
[礼堂光：说了]
[大声了吗]
[礼堂光：……还要大声？]
[绝世功法，你觉得小声念有用吗？]
过了十几秒。
[礼堂光：我喊了，整片荒地都能听见。然后呢？]
[然后你低头，功法就在你脚下]
[礼堂光：我脚下只有土]
[再仔细看看]
过了几秒。
[礼堂光：还是土]
[那你再往左走三步，蹲下来，用手挖]
伽古拉在旁边已经不看光屏了，他看着西瑟斯的侧脸，路灯的光从侧面落下来，把西瑟斯的轮廓照得很清楚，嘴角的弧度在光影里若隐若现。
[礼堂光：挖了。什么也没有]
[不可能，你再挖深一点]
[礼堂光：你是不是在骗我挖坑( っ`-′c)?]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礼堂光：刚才，上一条也是]
[这次真的不是]
[礼堂光：……]
过了几分钟。
[礼堂光：我挖了快一米了，什么都没有]
[那你把土填回去吧]
[礼堂光：……]
[礼堂光：(????д????)可恶，你这家伙！］
[礼堂光：你是不是在耍我！？]
[是呀]
[礼堂光：我就知道！！]
[礼堂光：我在这边挖了快一米深的坑！手都磨破了！]
[礼堂光：果然不是师父，竟然骗人！]
[坑填了吗？]
[礼堂光：填了]
[好。你现在往东走五百米，有一颗发光的石头]
[礼堂光：真的假的]
[真的～]
过了大概一分钟。
[礼堂光：我到了。没看到发光的石头，只有一颗普通的石头]
[那你把石头翻过来，底下有东西]
[礼堂光：翻过来了，底下有一只虫，爬走了]
[那就是绝世功法，你刚才亲眼看着它爬走的]
[礼堂光：……]
[礼堂光：那只虫？]
[嗯。它在地上爬出的轨迹，蕴含着宇宙至理。你刚才亲眼看见了，但你没有领悟。说明你和这套功法没有缘分]
[礼堂光：……]
[礼堂光：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
西瑟斯叹了口气。
[不好骗。骗了这么多次才成功一次]
[礼堂光：所以你真的在骗我？！]
[刚才那条是认真的]
[礼堂光：哪条？]
[你往上翻]
礼堂光翻了大概半分钟。
[礼堂光：是让我把土填回去那条吗]
［对]
[礼堂光：那条有什么认真的？]
[你挖了坑不填，破坏环境]
礼堂光那边沉默了很久。
[礼堂光：你绝对不是师父，但认证显示你就是啊…］
[人都会变]
[礼堂光：变得也太离谱了。师父以前最多说“嗯”“好”“知道了”，现在会骗人了，会说那么多字了，还会用感叹号了。是不是被盗号了]
[没有]
[礼堂光：那你证明一下]
[我是你师父]
[礼堂光：这个谁都能说，而且师父只让我叫他教官！露出破绽了吧！诈骗犯！]
[有天你不小心把银河火花掉进了河里，是泰罗用念力帮你捞出来的]
[礼堂光：……这件事你怎么知道??°□°??]
[泰罗告诉我的]
[礼堂光：泰罗怎么会跟你说这个]
[他什么都跟我说]
礼堂光那边又沉默了，到现在也没有新消息，估计是还在纠结真假。
西瑟斯开始打字。
［西瑟斯：光］
消息发出去，对面几乎是秒回。
［礼堂光：师父！？你终于回我了！］
［礼堂光：那个地方我去了，什么都没有，你是不是被人骗了？］
［西瑟斯：嗯，光屏之前不在我手里］
［礼堂光：啊？那谁在用？］
西瑟斯的手指顿了一下。
［西瑟斯：一个朋友］
［礼堂光：朋友？什么朋友会发这种东西？“绝世功法”？听起来就像路边摊卖的假秘籍，而且他拿我当消遣！］
伽古拉在旁边又笑了一声。
西瑟斯侧头看了他一眼，伽古拉把脸转向另一边，假装在看路边的树，嘴角的弧度没收回去。
［西瑟斯：他开玩笑的］
［礼堂光：开玩笑？我飞了好几天！超光速飞行很累的你知道吗！我还像个笨蛋一样在这挖坑又填坑！］
［礼堂光：而且这地方连个歇脚的地方都没有，我到了之后只能坐在石头上，吃了两天压缩饼干(?????＿?????)］
［礼堂光：两天！］
西瑟斯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光屏边缘敲了一下。
［西瑟斯：压缩饼干好吃吗］
［礼堂光：……师父你关注的点是不是不太对］
［礼堂光：重点是我被骗了！被骗了！］
［西瑟斯：嗯，知道了］
［礼堂光：就这样？“嗯，知道了”？］
［礼堂光：你不表示一下吗？比如补偿我点什么？］
西瑟斯想了想。
［西瑟斯：下次见面，请你吃饭］
［礼堂光：真的？］
［西瑟斯：嗯］
［礼堂光：那我要吃烤肉］
［西瑟斯：好］
［礼堂光：还要喝波子汽水］
［西瑟斯：好］
［礼堂光：师父你最近在哪个宇宙？我去找你］
西瑟斯没有立刻回复，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走在他旁边的伽古拉。
伽古拉正好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他问你什么？”伽古拉问。
“问我在哪个宇宙。”
“你要告诉他？”
西瑟斯摇头：“暂时不。”
他低头打字。
［西瑟斯：最近忙，过段时间］
［礼堂光：好吧……那说好了，烤肉和波子汽水］
［西瑟斯：嗯］
［礼堂光：对了师父，那个盗你号的朋友，你替我踹他一脚?＞?o? ］
西瑟斯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西瑟斯：好］
［礼堂光：那就这样，我先回去了，这个破星球连个信号都没有，我得飞到外面才能发消息］
［礼堂光：师父再见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