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上只剩碎石和裂缝。
远处的火光把天空映成暗红色，消防车的声音从几条街外传来，还在靠近。
红凯靠在一块断墙上，浑身上下没有不疼的地方。
他看着那个人从远处走过来。
西瑟斯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
“能走吗？”
红凯试了一下，膝盖撑到一半就软了，往旁边歪，西瑟斯伸手扶住他胳膊，红凯靠在他手臂上喘了两口气，抬头看他。
“你是那个……”
他没说完。
他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
你是那个一刀斩断玛伽古兰特王的混沌巨人？你是刚才把扎基踩进地里的人？你到底是什么？你是光还是暗？你是好人还是坏人？你为什么要帮我？
西瑟斯目光扫过他身上的伤，他伸手，掌心覆在红凯胸口，蓝白色的光渗进去，温热的，从肋骨往四肢蔓延。
红凯的呼吸顺畅了一些，但他没动，就着西瑟斯手掌的支撑，把后背从碎石堆上抬起来一点。
“你叫什么？”他问。
“西瑟斯。”那个人说。
红凯摇头：“不是那个。刚才那个。”
西瑟斯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红凯，目光在对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手，站起来。
“赫律加德。”他说。
红凯把这个名字在嘴里滚了一遍。
赫律加德。
他想起那道暗紫色的光刃，想起玛伽古兰特王被一刀两断时甲壳碎裂的声音，想起刚才扎基被踩进地里时地面的震颤。
“谢谢。”他说。
这是第三次了。
魔格伽巴一次，玛伽古兰特王一次，刚才又一次，三次，每一次都是这个人站在他前面。
西瑟斯没接话，他低头看了看红凯的膝盖，又看了看他的手掌：“能走吗？”
红凯试着站起来，膝盖撑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气，但站住了，他往前迈了一步，踉跄了一下，西瑟斯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红凯抬头，想说自己可以，但西瑟斯已经弯腰了。
西瑟斯一只手穿过红凯的膝弯，另一只手揽住后背，把他抱起来，红凯僵了一下，他浑身是伤，血和灰尘糊了一身，把西瑟斯的毛衣蹭脏了一大片。
他想说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但他连站都站不稳。
西瑟斯抱着他，光从脚下升起来，裹住两个人的身体，红凯被那层光托着，失重感翻了一下，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地面越来越远，火光越来越小，整座城市在脚下缩小。
“你那个朋友。”红凯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伽古拉，他知道你是赫律加德吗？”
“知道。”
红凯点点头，下巴磕在西瑟斯肩上。
他看着下方的城市从日本变成海，从海变成大陆，云层在脚下翻涌。
他从没被人这么抱着飞过，有点丢人，但他太累了，连丢人的力气都没有。
他把脸埋进西瑟斯肩窝里，毛衣的触感在脸上有点扎。
云层在脚下铺开，月光从正前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云海上。
红凯低头看着那片云海，看着自己悬在半空的两只脚，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二十分钟前他还在被玛伽庞敦追着打，现在他被一个混沌巨人抱着在天上飞。
“你每次打完架都这样？”他问，声音被风刮散了一半。
“怎样？”
“抱人。”
西瑟斯没回答，红凯等了几秒，把脸从肩窝里抬起来，看着西瑟斯的侧脸。
月光把他下颌到脖子那一段照得很清楚，他没在笑，也没在生气，那张脸什么表情都没有。
红凯重新把脸埋回去。
wIt基地的灯还亮着。
西瑟斯落在一栋楼的天台上，推开消防通道的门，抱着红凯往下走。
走廊的灯感应到他的脚步，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红凯被灯光刺得眯起眼睛，看见墙上挂着的wIt标志，看见走廊尽头的自动门，看见门后面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
自动门滑开的时候，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伽古拉第一个看见西瑟斯。
他坐在西瑟斯的办公椅上，双腿叠架在桌上，蛇心剑横在膝上，看见西瑟斯怀里的红凯时，表情从等待变成意外，从意外变成说不清的东西。
他的目光在西瑟斯抱着红凯的手臂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落在红凯脸上。
“哟。”伽古拉语气轻飘，尾音往下掉：“还活着呢。”
红凯被西瑟斯放在沙发上，后脑勺碰到靠垫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哼，他的衣服上全是土，还有几道被碎石刮出的口子，血和灰尘混在一起，把沙发垫蹭脏了一块。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被西瑟斯按回去了。
“躺着。”西瑟斯说。
御游从椅子上弹起来，跑到沙发旁边蹲下：“欧布——红凯先生！你受伤了！严重吗？要不要叫医生？队长我们基地有没有…”
“御游。”伽古拉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有点不耐烦：“你让开点，他还没死。”
御游往旁边挪了半寸，眼睛还盯着红凯。
红凯对他笑了笑，那个笑容扯到了嘴角的伤口，变成一半笑一半龇牙。
御游的表情更紧张了。
艾瑞斯从自己的工位上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她低头看了看红凯，又看了看西瑟斯毛衣上的脏污，挑了挑眉。
“打完了？”
“嗯。”西瑟斯说。
罗德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柜子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医疗箱。
他走回来，把医疗箱放在茶几上打开，里面纱布、消毒水、止血带码得整整齐齐。
他看了红凯一眼：“需要帮忙吗？”
“我自己来。”红凯伸手去够消毒水，手指碰到瓶身的时候抖了一下，没拿稳，罗德把消毒水拿起来，拧开盖子，倒在纱布上。
红凯看着他把纱布递过来，接住，按在膝盖的伤口上，他没出声。
罗德走出门，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他说话的声音很低，红凯只听见几个词，“封锁”、“日本”、“影像资料”、“权限”。
他挂了电话，走进来时对西瑟斯点了点头。
“搞定了。”罗德说：“今晚日本那边所有的监控录像、卫星图像、民用设备拍摄到的画面，都会在明天早上之前被替换成‘电力故障导致的数据丢失’。SSp那边——”
他看了红凯一眼：“需要处理吗？”
红凯坐直了一点：“她们不知道。”
罗德看了西瑟斯一眼，西瑟斯点头。
罗德没再说什么。
御游蹲在旁边，盯着红凯膝盖上的纱布，看着血从纱布边缘渗出来，又慢慢止住。
“红凯先生，那个怪兽好厉害，比上次大了好多，还有那个黑色的巨人，好可怕，他是什么人？他为什么——”。
“御游。”伽古拉的声音又飘过来了，这次不耐烦更多一点。
御游闭上嘴，但只闭了几个呼吸：“队长你受伤了吗？”
西瑟斯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红凯处理伤口，毛衣上有血，但不是他的：“没有。”
御游松了一口气，从地上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扶住沙发扶手。
伽古拉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他低头看着红凯，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移开，落在西瑟斯毛衣上。
“脏了。”伽古拉说。
西瑟斯低头看了一眼：“嗯。”
伽古拉伸手，从他肩上拈起一小块碎石屑，放在掌心看了看，扔进垃圾桶里。
红凯把膝盖上的纱布揭下来，换了一块新的，按住了。
他抬头看伽古拉，伽古拉站在西瑟斯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手臂几乎贴在一起。
“你那个另一个自己。”红凯说：“他跑了。”
伽古拉的表情变了一下，短到只有西瑟斯和红凯注意到了。
“没死？”
红凯摇头：“没死。被打了，但没死。”
伽古拉嗤了一声：“某个心地善良的光之战士舍不得下重手。”
‘某个心地善良的光之战士’看他一眼。
红凯看着他，想起另一个伽古拉拿着黑暗圆环放出玛伽庞敦的样子，想起他拔出黑暗短剑时冲天而起的黑暗。
那个伽古拉和眼前这个伽古拉长着同一张脸，但不一样。
他分不清哪里不一样，但他知道不一样。
“你不好奇他为什么来吗？”红凯问。
伽古拉没回答，转身走回办公桌旁边，在扶手上坐下。
“不好奇。”他说。
御游蹲在沙发旁边，看着红凯处理完最后一处伤口，小声问：“红凯先生，你饿不饿？基地有泡面。”
红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容没扯到伤口：“有点。”
御游从地上弹起来，跑到柜子前翻出一桶泡面，撕开包装，倒调料，接热水，动作一气呵成。
他捧着泡面跑回来，放在茶几上，又跑去拿了一双筷子。
红凯接过筷子，低头看着那桶泡面，面饼还没泡软，汤底是酱油色的，飘着几粒葱花，他用筷子搅了搅，夹起一筷子塞进嘴里。
有点咸，有点烫，面条夹生。
“好吃。”他说。
御游蹲在旁边，金瞳亮了一下。
罗德从抽屉里拿出一包没拆封的饼干，放在红凯面前。
红凯低头看着那包饼干，包装上印着法语，是超市里的那种黄油饼干，他撕开包装，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那个黑色的。”罗德问：“是谁？”
红凯嚼着饼干，含糊地说：“扎基。”
罗德在终端上敲了几下，屏幕亮起来，弹出一行搜索结果：没有找到相关条目。
他关掉屏幕，没再问。
御游从罗德身后探出头，站在红凯旁边，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两下：“那个人……扎基，他好可怕。我在屏幕上看他，眼睛就疼了。他比上次那个黑色的伽古拉还可怕。他是什么东西？”
红凯看了西瑟斯一眼。
“人造兵器。”红凯说：“以诺亚为原型。”
御游的眼睛瞪大了：“诺亚？什么诺亚？”
“嗯……”红凯犹豫了一下：“奥特曼中的神明吧，我没见过。”
御游的嘴张着，忘了合上。
艾瑞斯放下咖啡杯，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队长。”
西瑟斯抬眼。
“下次再遇到那个扎基。”她回头：“我们能做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御游从罗德身后探出头，红凯嚼饼干的声音停了，罗德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伽古拉睁开眼睛。
“躲远一点。”他说。
艾瑞斯点了点头：“行。”
她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杯子放在桌上：“我去睡了，明天还有简报。”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队长，你毛衣该洗了。”
西瑟斯低头看了看自己，没说话。
艾瑞斯走了。
御游把红凯面前那包饼干又往他那边推了推：“你还要吗？”
红凯低头看了一眼，只剩最后两块了。
他拿了一块，把另一块推回去：“你吃。”
御游拿起那块饼干，咬了一口，他嚼了一会儿，忽然说：“队长以前也受过伤吗？”
“不知道。”红凯说。
但他觉得以对方那样的混沌，就算受伤，也很少吧。
御游点点头，把那块饼干吃完了。
罗德站起来，把茶杯放进水池里，经过红凯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你的能量恢复还需要多久？”
红凯感觉了一下胸口，能量在缓慢地恢复：“大概一天。”
罗德点头：“客房在三楼，左手第二间。被子是干净的。”
他最后说了句“晚安”，带上门。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红凯吃面的声音，御游蹲在沙发旁边，看着红凯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把碗放回茶几上。
红凯靠回沙发，浑身都疼，但胃里暖了。
“红凯先生。”御游的声音很小。
“嗯。”
“那个黑色的巨人，他以后还会来吗？”
红凯没有回答，他看着西瑟斯。
西瑟斯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空，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上，把毛衣上的血渍照得很清楚。
“会。”西瑟斯转身。
御游的手指攥紧了。
红凯闭上眼睛，后脑勺靠在沙发背上，想起扎基被踩在地上时说的那句话——“下次我会赢的。”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灯，日光灯管，白色的光。
“西瑟斯。”红凯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很清晰。
“嗯。”
“你之前说，一个人不会变回以前的样子。但可以变成新的样子。”
“嗯。”
红凯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窗边的西瑟斯身上，月光把轮廓照得很清楚。
“那你呢。”红凯问：“你变成新的了吗？”
西瑟斯没有回答，看着窗外，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
御游蹲在沙发旁边，金瞳亮着，他看看红凯，看看西瑟斯，看看伽古拉，不敢说话。
“变了。”西瑟斯说。
红凯等着他说下去。
西瑟斯没有继续说，只是看着外面的夜空，月光从他肩上移到他胸口，从他胸口移到他垂在身侧的手上，手指微微张开，又收拢。
伽古拉从扶手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因特诺西，变身器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把变身器塞进西瑟斯手里。
“明天洗。”伽古拉说。
他指的是毛衣。
西瑟斯低头看着手里的因特诺西，把它收进身体里：“嗯。”
御游从地上站起来，腿不麻了，他走到红凯面前，弯腰把茶几上的泡面桶收走，扔进垃圾桶里。
他回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打开终端，屏幕的光照亮他的脸，调出游星目录的界面，开始录入今天的数据。
魔格伽巴，火之魔王兽，能量波动峰值，基准值200%。
黑暗巨人，代号未知，能量特征与任何已知记录都不匹配。
他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又停下来，看着屏幕上那行“代号未知”，然后他敲了两个字。
“扎基”。
他把光标移上去，又删掉了。
重新打了四个字，“黑暗扎基”。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又补了一句。
“队长赢了。”
保存。
屏幕暗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