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得比预想晚了些，陈默走出办公楼时天已全黑。厂区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昏黄的，像撒在地上的豆子，和他刚才在会议室里说的那句话一模一样。他站在台阶上呼出一口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抬手看了看表，快八点了。
他没急着走，反而在门口站了几秒，把大衣领子翻下来整了整，又把公文包换到左手，右手插进裤兜里摸了摸——钥匙、烟盒（没拆封的，还是上个月买的）、一张陈小默流口水时糊在他衬衫口袋上的纸片，纸已经干了，皱巴巴的。他笑了笑，把纸片小心折好塞回内袋，隔着布料按了按。
回家的路不长，骑车十分钟。他推着自行车走过家属区的小道，车把上的铃铛晃了一下，没响。两旁窗户大多亮着灯，有孩子在屋里喊妈妈，声音脆脆的；有收音机放着评书，说书人的嗓门时高时低；还有谁家炒菜的油烟味飘出来，挂在冷空气里散不去，呛呛的。
他推开自家单元门时，楼道感应灯“啪”地亮了，白惨惨的，照得墙上的灰都看得见。三步上到二楼，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暖黄的光漏出来。
苏雪站在门后，穿着浅蓝毛衣，头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散在耳侧，手里还拿着半块湿毛巾，手指被水泡得有点皱。“回来了？”她声音不高，带着点刚哄完孩子的疲惫，眼皮底下淡淡的青痕，“小家伙刚闹完一轮，总算睡了。”
陈默点点头，低头换鞋。他今天穿的是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鞋帮有点歪，但干净，鞋底磨薄了一层。他弯腰时眼镜滑了一下，顺手扶正，镜腿卡进耳后。
“我轻点。”他说，“别吵醒她。”
苏雪没说话，只是侧身让他进来，顺手把毛巾搭在厨房门把手上，毛巾垂下来，滴着水。屋里暖，煤炉烧得正好，铁皮炉面泛着暗红，上面坐着一壶水，壶嘴咕嘟咕嘟冒泡，白气往上飘。
陈默放下包，脱下大衣挂在墙角衣架上，衣架晃了晃，他扶住。动作很轻，像怕惊着什么。他走到儿童房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小床靠着墙，护栏漆成白色。陈小默侧躺着，小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粉色的牙龈，一只脚蹬出了被子，脚趾头小小的。他伸手把她脚塞回去，手指碰到那软乎乎的脚底，又把被角掖了掖，转身回到客厅。
“你吃饭了吗？”苏雪端来一杯热水递给他，杯壁烫手。
“在厂里吃了两个馒头，就着咸菜。”他接过杯子暖手，指尖贴着杯壁，“你们呢？”
“我喂完她才吃的。”苏雪坐到沙发上，沙发垫陷下去一块，“米饭剩了一点，我捏了个小兔子摆在碗边，结果她醒了，看见就笑，伸手一抓全糊脸上。”
陈默“噗”地一声笑出来，差点呛水，咳了一下。
“然后呢？”他擦了擦嘴角。
“然后就开始打仗。”苏雪也笑了，肩膀抖着，“饭粒飞得到处都是，连窗帘上都沾了两颗。我拿湿布擦，她咯咯笑，还故意往地上扔。最后我不管了，让她玩够了自己趴桌上睡着的，小脸贴在桌面上，口水流了一滩。”
陈默笑得更厉害，眼镜都歪了。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再戴上时眼里还有泪花，眼角亮晶晶的。
“这丫头，越来越像你了。”
“像我？”苏雪挑眉，眉毛往上挑着，“我小时候可不会拿饭捏兔子。”
“不是说行为。”他摆摆手，手在空中挥了一下，“是那种……一本正经干坏事的样子。做完还觉得自己挺对的。”
苏雪轻轻推了他一下，手掌拍在他肩上，很轻。“少贫。”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水壶开了，哨声尖锐地响起来，划破安静。苏雪起身去关火，脚步快。陈默跟着站起来帮忙拿暖瓶灌水，两个人挤在厨房里，肩膀挨着肩膀。倒完水，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布袋是深蓝色的，抽绳系着。
“给，路过副食店买的奶糖，她喜欢那个牌子。”
“你还记得？”苏雪接过袋子，打开看一眼，里面几颗白色糖纸包的奶糖，“上次买还是半个月前。”
“她吃第一颗的时候眼睛瞪得圆圆的，像铜铃，我记得。”他说着，自己也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奶味在舌尖化开，“甜得发腻，但我看她吃得香。”
苏雪看着他嘴角翘起的样子，没说话，只是把布袋放在茶几角落，离玩具堆远一点，怕孩子看见了又要吃。
“我想抱抱她。”陈默忽然说，声音放低了，“就一会儿。”
“刚睡着，你可别又把她弄醒。”
“我就看看。”
他轻手轻脚走进儿童房，地板踩上去没声。弯腰把陈小默抱了起来，一只手托着后脑勺，一只手兜着屁股。孩子睡得很沉，脑袋靠在他肩上，呼吸均匀，小身子软得像没骨头。他抱着她在屋里走了两圈，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调子跑得找不着北，脚步慢得像踩在棉花上，一步一晃。
回到客厅，他坐在地毯上，毯子是去年买的，边角磨毛了。让女儿躺在自己腿上，小脑袋枕着膝盖。小家伙动了动，咂咂嘴，又不动了，小手攥着拳头搁在脸旁边。
他伸手去拿旁边的小积木屋——那是他上周用废木料做的，红屋顶，蓝窗户，门前还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眼睛一大一小。他想给她拼一遍，看看结构稳不稳。结果手肘一偏，胳膊碰到了底座。
“哗啦”一声，积木屋塌了。木头块散了一地，屋顶滚到茶几底下。
陈默愣住。嘴张着。
下一秒，陈小默睁开眼，黑眼珠转了转，嘴巴一瘪，“哇”地哭了出来。声音又尖又亮，在屋里炸开。
“哎哎哎！”他赶紧搂紧，把孩子往怀里拢，“对不起对不起，爸爸不是故意的！马上修好，马上修好！”
孩子不管这些，哭得更大声，眼泪哗哗地流，小手直指那堆倒塌的积木，手指点着，嘴里“啊啊”地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苏雪闻声赶来，蹲在他旁边，手搭在孩子背上：“怎么了？”
“我不小心碰倒她的房子。”他一脸懊恼，眉头拧着，“我说重建行不行？马上建个更好的。”
“你现在越说越糟。”苏雪压低声音，凑近他耳边，“先让她哭会儿，等劲过了再哄。”
可陈小默越哭越凶，身子乱扭，小腿蹬着，明显是不接受“等会儿”这个方案，就是要重新来过。
陈默急中生智，把积木一把抓起，也不管顺序，红的蓝的黄的堆在一起，直接堆成个歪歪扭扭的塔，顶上放了个黄色小球当太阳，又插了根筷子当旗杆。他举起来晃了晃，举得高高的：“你看，新房子！太空城堡！外星人住的！比原来那个酷多了！”
他又捏着嗓子学外星人说话，声音尖尖的：“嘀嘀嘀，欢迎地球宝宝入住！本城堡提供免费奶糖和摇摇马服务！还有不限量的奶瓶！”
苏雪忍不住笑出声，捂着嘴，肩膀抖着。
陈小默哭声顿了一下，抽噎着，睁大眼睛盯着那个滑稽的结构，歪歪扭扭的，顶上还有个球。她愣了一下，像在判断这是什么东西。
他又捏着嗓子说了几句外星语，叽里咕噜的。
孩子抽噎两下，伸手想去抓那个“太阳”，小手在空中划拉着。
“给你。”他把黄球递过去，球落在她掌心里，顺势把其他积木摊开在毯子上，“咱们一起盖个更大的，好不好？你当总指挥。”
孩子点点头，小脑袋点了一下，抽着鼻子，小手开始认真挑选红色方块，抓起来递给他，嘴里还“嗯嗯”地指挥。
苏雪坐下来，帮他把散落的积木归类，红的放一堆，蓝的放一堆。三人围坐在地毯上，一个搭，一个递，一个盯着看，嘴里还不停纠正：“这个要平的！”“屋顶不能斜！会漏雨的！”“门要在下面！门在上面怎么进去！”
半小时后，一座三层高、结构离谱但色彩鲜艳的“新家园”立在毯子中央，窗户是歪的，门是双开的，顶上插着一根彩色铅笔当旗杆，铅笔芯朝上。
陈小默拍着手笑起来，口水滴在积木上也不管，笑得眼睛眯成缝。
“完美。”陈默宣布，举起双手，“荣获本年度最佳建筑奖，奖金一万吨奶糖。”
“评委是你自己吧。”苏雪白他一眼，嘴角翘着。
“那当然，我是总设计师。”他抱着女儿亲了一口，在她额头上响了一下，“她是项目总监，你是施工队长。”
孩子咯咯笑，伸手去摸他的眼镜，手指在镜片上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指纹。
三人又玩了一会儿，直到陈小默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苏雪接过她，轻轻拍着背，慢慢踱回儿童房，嘴里哼着摇篮曲，调子轻轻的。陈默跟在后面，看着妻子把孩子放进小床，盖好被子，再把床头那只旧布熊摆正，熊的耳朵歪了，她扶了扶。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太深，只看着。
苏雪关掉主灯，留了盏小夜灯，微光映在墙上，像一片温柔的雾，黄黄的。她走出来，轻轻带上门，门锁咔哒一声。
客厅恢复安静。她蹲下收拾地上的积木，一块块捡起，放进铁皮盒里，盖子合上。
陈默坐在沙发上，望着那扇关上的房门，脸上还挂着笑，但眼神渐渐静了下来，像水面的涟漪散了，露出底下的石头。
煤炉里的火苗跳了跳，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炉壁上的光一闪一闪的。
他坐了一会儿，听见苏雪把玩具盒放回角落，又把茶几上的杯子收走，端去厨房。她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沙发垫又陷下去一块。
“累了吧？”她问。
“还好。”他说，目光还落在房门上，“就是脑子转得太久，停下来反而空了。”
她没接话，只是轻轻靠在他肩上，头发蹭着他脖子。
过了片刻，他动了动身子，低声说：“我去书房待会儿。”
苏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点头。
他站起来，脚步很轻，踩在地板上几乎没声。穿过客厅，拉开书房的门，走了进去。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透出一线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