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翠花一口气跑回三楼,冲进房间,把门死死地反锁上,还用一个破木箱顶住。
她背靠着门板,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
怎么办?
林小娟她们真的不要她了,那个房东又是个坏人。
她身上只剩下几十块钱,房租虽然还有二十多天,但她身上的钱连吃饭都撑不了那么久。
她想回家,可她连回去的路都不知道。
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压抑的哭声在漆黑的房间里回荡。
这一次,她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她怕那个胖阿婆会找上来,把她抓走,卖掉。
她现在才真正地意识到,白静戈之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在这里,没有人会管她的死活。
她后悔了,真的后悔了。
她不该跟林小娟她们吵架,不该去惹那个看起来冷冰冰却能保护她们的白静戈。
可现在后悔又有什么用,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活下去。
夜幕降临,深水埗的旧工业大厦里灯火通明。
崔小燕租下的厂房里,邱莹莹正带着林小娟六个女孩,围着刚买回来的布料忙活。
下午三点,二手设备行的老板准时把六台缝纫机和裁剪台送了过来,还帮着安装调试好,收了钱才离开。
崔小燕下午就给了邱莹莹一万块钱,让她去布料市场采买。
现在裁剪台上铺满了各种颜色的布料,有棉布、的确良,还有几匹时髦的牛仔布。
“好了,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邱莹愈直起酸痛的腰,看着忙碌了一天的成果,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机器就位了,布料也备齐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莹莹姐,我们还不累,可以再干一会儿。”
林小娟擦了擦额头的汗,虽然累,但她心里是兴奋的。
看着这些崭新的布料,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它们变成一件件漂亮衣服的样子。
只要能帮静戈姐挣到钱,她们就能在这里好好活下去。
“是啊,我们还不累。”
赵二妞也跟着说道,她今天搬东西、擦机器,出了一身的力气,心里却格外踏实。
“行了,都别逞强了。”
邱莹莹摆了摆手,“明天还有的忙呢。
都去洗洗睡吧,养足了精神,明天才能好好干活。”
她指了指厂房角落隔出来的一个小空间,那里已经接好了水管,可以简单地冲洗了。
女孩们听她这么说,也就不再坚持,一个个拿起自己的脸盆毛巾,排队去洗漱。
等她们都去洗漱了,邱莹莹才走到厂房门口,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叹了口气。
厂子看起来是开起来了,但真正麻烦的事情,才刚刚开始。
她拿出随身带着的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各种事项。
第一条,也是最要紧的一条,就是去办理工商注册。
在港城,开工厂作坊,没有牌照就是非法经营,被市政署的人查到,轻则罚款,重则要封厂抓人。
办牌照倒是不难,找个代办公司,花点钱就能搞定。
但问题是,办牌照需要法人的身份证明。
只是不知道,静戈的身份到底合不合法?
她翻到本子的第二页,上面写着,员工身份问题。
林小娟她们六个人,全都是没有身份的黑户。
这才是埋在厂子底下最大的一颗雷。
港城的劳工法很严格,雇佣非法劳工,一旦被查到,老板是要坐牢的。
就算她们运气好,一直没被查到。
可这六个女孩,没有身份证,就没办法签正式的劳工合同,没办法买劳工保险。
万一以后在厂里出了什么工伤意外,那责任就全都要厂子来承担。
邱莹莹想到这些,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必须想个办法,把这个风险降到最低。
最好的办法,就是像她之前想的那样,另外再招几个有合法身份的本地工人。
让她们跟林小娟她们混在一起干活,对外就说大家都是正式工。
这样一来,既能应付检查,也能分散风险。
可这样一来,每个月就要多支出一大笔工资。
而且,人一多,管理起来就更麻烦,也更容易出乱子。
万一招进来的人嘴不严,把厂里有黑工的事情捅出去,那后果不堪设想。
“唉,真是头疼。”
邱莹莹心里有些烦躁,她知道,林小娟她们6个小姑娘都很不错,不像孙翠花那种人。
所以静戈不会不管她们,但问题是,捅出去的后果会很严重。
但静戈把这些事情都交给了她,就是对她的信任,她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莹莹姐,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
王芳洗漱完,看到邱莹莹一个人站在门口发愁,便走了过来。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旧衣服,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看起来比白天精神了不少。
邱莹莹回头看了她一眼,这个女孩是六个人里最沉默的一个,但心思却好像比谁都细腻。
“没什么,想点事情。”
邱莹莹笑了笑,“你们都洗好了?”
“嗯。”
王芳点了点头,她走到邱莹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外面。
“莹莹姐,你是在担心我们没有身份的事吗?”
她轻声问道。
邱莹莹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没想到这个小姑娘这么聪明。
她也没瞒着,点了点头,“是啊。
你们没有身份,对厂子来说,是个大麻烦,我怕以后会连累到静戈。”
王芳听邱莹莹说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心里一下子就急了。
她们六个人,就像是见不得光的老鼠。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以遮风避雨的地方,现在因为她们的身份可能会随时塌掉。
那她们岂不是又要回到之前那种流落街头、朝不保夕的日子?
更重要的是,她们会把静戈姐也拖下水。
静戈姐是她们的救命恩人,是她们在这座陌生城市里唯一的依靠。
她们宁愿自己吃再多的苦,也绝不能连累她。
“那,那要怎么办?”
王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的颤抖,她紧紧地攥着衣角,手心里全是汗。
“我们,我们不能给静戈姐添麻烦了,她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