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夙宵收回视线，一边埋头画图，一边问道：“看懂了？”
“是，陛下神乎其技，臣自愧不如。”
“那你且说说，朕所作，神在何处？”
朱温深吸一口气，后退一步，长揖到地，“臣不过是初步构思了......呃，一个......简单的水轮。而陛下您，却将整座水车如何构造，联结，运转都画了出来，包括驭水之法。”
“呵呵。”陈夙宵轻笑一声，“你能看得懂，足以证明你的天赋，大可不必自惭形秽。”
朱温一听，都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多谢陛下夸赞，不过，臣还是有许多地方看不甚明白，还请陛下赐教，臣惭愧。”
陈夙宵闻言笑笑，一副好为人师的样子，道：“说说看，有哪里不懂。”
“臣设想的是依靠一个巨大的，呃，水轮，利用水的自然流速推动。您所作的水轮沉于水下，却该如何精准控制水轮转动的方向？”
“简单，水至柔，也给了我们可以任意塑造它的机会。因此，只需人为改变水势，流速，便可制造涡流，控制水轮转动的方向。”
“涡流？”朱温乍听如此新颖的词语，脑门上全是问号。
“呵呵，你可以把它看作是一个人为固定了旋转方向的旋涡，懂了吗？”
朱温想了想，伸手在空中比划了半晌，眼睛越来越亮，最后，大笑出声。
“哈哈......臣明白了，陛下，臣好像已经听到了它运转起来的声音。”
“嗯。”陈夙宵点点头，“往后可以培训足够多的工匠，在全国各地有需要且适合修建水车的地方，大力推力。不仅可以用作工业发展，更可惠及民生，舂米，磨面等等，不仅节省畜力，还可大大提高生产效率，一举多得。”
朱温满脸绯红，此刻，他求知若渴，才不管往后水车到底还能开发出多少新用途。
伸手一指，“陛下，此处箭头所示，是何意思？”
陈夙宵看了一眼，淡然道：“哦，不过是个简单的齿轮联动装置，沉水式水车产生的是一个纵向的力，而要让它做功，首先要将力改变成横向。”
朱温又懵了，扶着桌子尝试着顺着箭头所指的方向比划起来。
片刻，喃喃道：“联动，可改变力的方向。原来，还可以如此。”
“那......那这又是何意？”
朱温两眼圆睁，指着更后方的一大一小两个咬合在一起的齿轮。
”变速。“陈夙宵道：”此处大小齿轮可以根据需要对调，或者可以把齿比扩大。大轮带动小轮，可提高运转速度，小轮带动大轮，理论上可以将力无限放大。“
”这......“
朱温彻底拜服，双膝一软，匍匐在地，颤声说道：“陛下短短一席话，这是开创了一门新学问，可使无数人毕生研究。臣，何其有幸，能亲眼见证这门新学问的诞生。”
“少来。”陈夙宵老脸一红。
心想自己不过是把前世工业的皮毛拿了点出来罢了，在这里就要被封神了，属实有些......尴尬。
“起来吧，水车运转，就只是用到了联动，变速两套逻辑。包括这里，你看，同样是利手联动装置，改变力的方向，使之做往复运动，如此一来就可以解决人力送风不足的问题。”
“臣，明白了。”
“很好。”陈夙宵放下笔，“铸造大炮，刻不容缓，你即刻让人去做吧。”
“臣，领旨。”
陈夙宵起身，神色晦暗不明，“想要水力稳定传输，这套水车可使用失蜡铸造法，把所有零件浇铸出来，再行拼装。每个齿轮联动处，可使用油脂润滑，减少磨损，更可使之运行平顺。”
“臣，明白。”朱温应声，蓦地像是想起什么来，扭头看看工坊外的天色，道：“陛下深夜冒雨前来，可还有别的事？”
陈夙宵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朕心有所感，便想来看看。记住朕说的话，刻不容缓。”
朱温见状，也不由跟着紧张起来，“陛下，您是说......”
陈夙宵瞪了他一眼，“行了，休息一下，尽快开工。石炭之事，由朕亲自下发户部采买，你专心造好水车就是。”
“是，水车零件不大，臣保证可以造出完美的零件。”
陈夙宵点点头，回头只见小德子袖着手缩在一旁，身上还在冒着淡淡的雾气。
“倒是苦了你了，你且自行回宫，好生换洗一番，别得了伤寒，到时候可不好治。”
小德子茫然道：“陛下，您，不回去吗？”
“朕，还有事情要做。”
“您去哪里，奴才就去哪里。”小德子慌忙说道。
“不必，让你回去就回去。”
小德子低眉垂目，弱弱应道：“奴才遵旨。”
朱温目送小德子骑马远去，试探着问道，“陛下遣走德公公，是有什么不能让他知道的吗？”
“倒也不是，就是他没有武功傍身。是朕考虑不周，昨夜把他带了出来，如果真受了风寒，怕他挨不住。”
“陛下体恤下属，实乃臣等之幸。”
陈夙宵不置可否，扭头看了他一眼，“你也回府一趟，看你邋遢成什么样了。做事并不需要一味死磕，往往劳逸结合，方能事半功倍。”
“臣受教了。”朱温满脸尴尬。
这段时间吃喝拉撒都在工坊里，把自己整的人不人，鬼不鬼，结果令人失望。
可不正是事倍功半吗。
“行了，朕还有事，就先走了。”
“恭送陛下。”
陈夙宵也不骑马，暗运内劲，脚下生风，眨眼就去的远了。
直到再也看不见陈夙宵的背影，朱温浑身端庄，满脸正气瞬间消失不见，猴急的转冲飞扑到桌边，如获至宝地颤抖着抚上陈夙宵留下的水车画稿。
“哈哈......哈哈哈......”大笑声充斥整座工坊。
工人们见状，面面相觑。
片刻，才有人道：“侯爷这是咋了？”
“兄弟，难不成你是第一天与侯爷共事？”
一语点破天机，众人一脸了然之色。
朱温头也不抬，冲众人挥挥手，“去去去，都滚回去歇着，换下一批，即刻开工。”
邋遢就邋遢吧。
休息？
不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