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有负陛下所托,请陛下责罚。”
朱温以头触地,杂乱卷曲的头发,难掩如排骨般的后背。
陈夙宵一看,轻叹一声,上前将他扶了起来。也不顾他身上汗水裹着炭烟,脏兮兮的样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事不怪你,相比于前,进步已经很大了,不是吗?”
“臣惭愧。”朱温低垂着脑袋,语音轻颤。
四周的工人们见状,一个个垂头丧气。有的干脆一屁股坐到地上,哀叹不止。
炼一炉铁水,须得猛火煅烧一天一夜。在此期间,要挥洒多少汗水,付出多少气力。
如果一直造不出来,即便皇帝不怪罪,那也是在做无用功。
“唉。”陈夙宵叹了口气,“这件事本就急不得,说来说去,都是朕太急了。”
朱温沉吟片刻,试探着说道:“臣知陛下通晓格物大道,不知臣可否请教您几个问题。”
突然又被冠了顶高帽,陈夙宵不由的轻咳两声,道:“朕没你说的那么神,不过,这时候集思广益还是有必要的,朕可以与你们一同探讨改良之法。”
朱温一听,顿时喜出望外,搓着手,兴奋地说道:“陛下此言当真?”
小德子白了他一眼,“陛下金口玉言,还能糊弄了长庆侯不成。”
“嘎。”朱温两眼暴突,像是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满脸涨红,急切地连连摆手,“陛下恕罪,臣绝无不敬之意。”
“行了,正事要紧。”
此时此刻,陈夙宵才不想在这种小事上计较,直入主题。弯腰重新拿起炮管碎片,沉思半晌,缓缓说道:
“杂质太多,气泡残留,最大的问题,便是火候温度不够。”
朱温一听,用力地挤了挤眼睛,道:“可是,臣已经竭尽所能地提高炉温了。”
陈夙宵走过去,抄起铁钎在炉膛里扒拉几下,掏出来一块烧掉一半的木炭。
朱温凑过去,道:“陛下,这是臣让人专门挑选的上等好炭。如果,这都不行,臣实在无能为力。”
“呵呵。”陈夙宵轻笑一声,绕过高炉,站在那巨大的风箱前,道:“提升炉温,好炭是其一,这送风也至关重要,人力终有所不怠。”
“陛下可有解决之法?”
“有。”
陈夙宵沉声说道,“换更好的炭,舍弃人力。”
“这......”朱温一头雾水,“还能有比这更好的炭?至于舍弃人力,换了畜牲那也做不到啊。”
陈夙宵无语,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比木炭更好的是石炭,人力所不及者,还有水力,风力。”
“石炭?”朱温面有惊恐,“臣听闻过那种东西,虽可燃烧,但是有毒,长久接触,可致死啊。”
陈夙宵一巴掌扇在他脑门上,“亏你还是朕看重的人,这么点问题都想不通。石炭,木炭皆是炭,烧起来没有任何差别。只需做好通风,就没有任何问题。”
“’可是......”
“没有可是,照朕说的去做就行。即刻命人,搜罗石炭。往后,朕会命人专门开采,供给天下百姓,往后便不会再有冻死人的事情发生了。”
陈夙宵自然无力跟他解释什么是一氧化碳中毒。
朱温闻言,竟莫名有些向往。
以往隆冬,木炭总是供不应求。如此一来,木炭总是优先进了达官贵人们的家中,寻常百姓时常有冻死的。
“陛下,若真如此,那可是天下百姓之福。”
“嗯,确实。这石炭用好了,可是事关民生的大事。”
今时今日,陈夙宵可暂时顾不上污染之事。江山不保,说什么都是白搭。
“呃,陛下,臣还是想知道,该如何驱使水力,风力。”
“这个更简单了,风力聚散无形,神兵坊地域限制,暂时不作考虑。此地距离离水不远,可以把工坊迁至离水边,再制作一架大水车,以水力驱动。到时候,用处可就太多了。”
“水车?”
朱温下意识抬起手,在空中胡乱比划。半晌,似有所悟,脸上渐渐激动起来。
“水力无穷,可以驱动煅铁重锤,千锤百炼之后,再行煅烧,可大大减少杂质,一举两得啊。”
陈夙宵惊讶地看向朱温,果然,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稍加点拨,便一通百通。
“哈哈,好好好,朕果然没有看错人。朱温,等大炮造出来的那天,朕必有重赏。”
“多谢陛下。”朱温慌忙下跪道谢。
“你先别急着跪,去取纸笔来,朕与你分开构思水车画纸,看看谁的更优。”
“臣领旨。”
工坊工人们一看,这是当朝皇帝要与长庆侯爷当堂比试啊。
顿时,纷纷兴奋起来,搬桌子的搬桌子,拿纸笔的拿纸笔,一阵风似的便把所有事情都办妥了。
陈夙宵,朱温相向而坐,抬头对视一眼,齐齐提笔,埋头画了起来。
一众工人左看看,右看看,时不时惊叹几声。
“这,侯爷画的到底是啥,我怎么看着就一堆圆呢?”
“走走,瞧瞧陛下的去。”
“咦,怎么陛下画的也与侯爷相差不几。”
“去去去,你懂什么,陛下画的比侯爷的可要复杂多了。”
“呵呵,反正我这粗人都看不懂。”
“嗯咳,你们看不懂就对了。”
“说的好像你能看懂似的。”
......
随着时间推移,工坊外天光渐亮,却也云收雨歇。
朱温率先完成,将笔掷于桌上,提起画稿,满意地点点头,轻轻吹着未干的墨迹。
“陛下,臣作完了。”
陈夙宵头也不抬,“莫急,朕也快了。”
朱温唔了一声,提着画稿绕过桌子,凑到陈夙宵身边,低头一看,脸上的满意之色,瞬间褪尽。
“这......这.....”
“嗯,怎么?”陈夙宵抬头瞄了他一眼。
朱温扭头看看自己的作品,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哭丧着脸道:“陛下,臣......”
才说三个字,他就再也说不下去了,最后不舍的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画稿。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之揉成了一团。
“臣,甘拜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