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金色的大地在脚下延伸,每一步都踩在万年前的旧伤上。
羲皇凝聚重炼后的肉身悬浮在众人面前,淡金神光在混沌色的天穹下如同一盏不灭的灯。
他的面容比在下界时清晰了太多,每一条皱纹都刻着万年的风霜。他走在最前面,脚步极慢,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凭吊什么。
徐寒走在羲皇身后半步处,徐天青按剑在左,凌战天扛戟在右。
四人沿暗金大地向东北方向行去,那是羲皇生前指引的方向,也是羲和原最深处。
走出百余里后,荒芜的大地上开始出现残迹。先是一座倒塌的石塔。
塔身断成数截,散落在方圆数百丈的范围内。
塔基上残存的灰金纹路依旧清晰,纹路中流淌的法则碎片早已暗淡,却仍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淡金光芒。羲皇在塔基前停下脚步。
他蹲下身,以指尖描过塔基上的纹路,灰金瞳孔中映着那些纹路。他低声道:“这是羲皇神宫的第一道界碑。万年前,进出羲和原的修士都要在此登记。塔顶有一盏长明灯,以真神力为燃料,万载不灭。如今……”他抬头看向断塔顶端,那里空空荡荡,只有混沌色的天穹压在头顶。
他站起身,继续向前。
徐寒跟在他身后,没有多言。
有些路,必须自己走。有些旧,必须自己看。
再往前行,大地上开始出现裂痕。那些裂痕极宽极深,从数十丈到数百丈不等。
裂痕边缘呈暗红色,至今仍有微弱的邪神之力渗出。那是万年前邪神宫与毁灭神殿联手攻入羲和原时留下的战场痕迹。
徐寒以帝神之眼扫过裂痕深处,看见了更多细节。
裂痕底部有巨坑,坑中泥土被真神之力与邪神之力反复冲击,形成了某种不稳定的法则真空。真空中有残存的刀剑碎片、破碎的甲片、以及散落的骨架。那些骨架大多巨大得惊人,有的如山峰般高耸,有的如同寻常修士。但无一例外,全部呈暗金色,表面布满裂纹。那是羲皇神宫弟子的遗骸。他们死在万年前那场突袭中,死后万年,遗骸仍留在战场上,无人收殓。
羲皇在裂痕边缘停下脚步。他低头看着那些遗骸,淡金神光在眸中缓缓流转。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右手抬起,掌心朝下。
一道极细的淡金光芒从掌心溢出,如同一条细流,沿着裂痕边缘缓缓流淌。
光芒所过之处,那些散落的遗骸逐一被淡金光芒覆盖,化为灰金色的光点,从裂痕深处缓缓升起,飘向混沌色的天穹。
那些光点在天空中停留了片刻,然后逐一消散。
羲皇收回手,低声道:“走了。都走了。”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徐寒的心猛地一沉。那声音中没有哭腔,没有颤抖,只有一种被岁月磨得极薄极平的悲凉。
徐寒走上前,伸手按在羲皇肩上。五色真神力从掌心涌入羲皇体内,将他周身因消耗淡金神光而暗淡的光芒重新点亮。
羲皇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拍了拍肩头那只手。
继续前行。暗金色的大地上开始出现倒塌的神殿残骸。
一座、两座、十座。那些神殿曾经高耸入云,如今只剩下断裂的石柱、碎裂的穹顶、以及被泥土半掩的基座。
神殿的材质是灰金色的真神石,每一块都重逾万钧,却全部被暴力轰碎。
有的神殿地基处还残留着巨大的掌印,五指分明,深陷石面数尺。那是邪神宫真神级强者的掌力。有的神殿则被整个翻转过来,倒扣在地面上,穹顶陷入泥土,基座朝天。
那是毁灭神殿的灭世之力。
羲皇走过每一座神殿时,都会停留片刻。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有时他会伸出手,在神殿残骸的纹路上轻轻拂过。那些纹路中偶尔会亮起一丝极淡的淡金光芒,如同沉睡万年的余烬被重新唤醒,随即又归于沉寂。
行至第三日,前方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废墟。那废墟比之前任何一座神殿都大十倍,方圆数百里内全是倒塌的石柱、碎裂的穹顶、以及散落一地的灰金石瓦。
废墟的正中央,一座巨大的基座从泥土中探出,基座由整块真神石雕琢而成,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淡金纹路。
纹路从基座向四面八方延伸,如同大地的根须。
基座上方,一座半塌的神殿残骸勉强保持着轮廓。
穹顶碎裂了大半,只剩下东侧一小片还支棱着,如同一只折翼的巨鸟。
神殿的南墙完全倒塌,露出内部幽深的空间。
北墙则被某种力量从中间劈开,裂缝从穹顶直贯基座。
裂缝边缘呈暗红色,至今仍有微弱的邪神之力渗出。东墙上残留着一幅巨大的壁画,壁画被岁月侵蚀了大半,只剩下边缘几笔。
那几笔勾勒出的,是一个身穿灰金帝袍的身影,端坐于一座高台之上,身后是万千弟子。
身影的面容已经模糊,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晰。灰金色的,温润而浩瀚。那是羲皇。
羲皇在神殿前停下脚步。他站在南墙倒塌的缺口处,抬头望着神殿残骸。淡金神光在他周身缓缓流转,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暗淡,也更沉重。
他沉默了很久。徐寒站在他身后,没有上前。他感觉到了。
羲皇的淡金神光在剧烈波动,如同一片即将溃堤的湖面。
那波动中蕴含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悲,有怒,有悔,有痛。
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东西——那是万年的隐忍之后,终于回到故地时,无法言说的空洞。羲皇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里……是我的宫殿。当年邪神暗算我时,我的神后和子女,都葬身于此。”
他顿了顿,灰金瞳孔中映着神殿残骸的轮廓,声音低了下去,“神后叫羲和。与我同名。她是羲皇神宫的第一任宫主。我出征在外时,邪神宫与毁灭神殿联手突袭羲和原。她率全宫弟子死守,打了七天七夜。最后一日,她以自身神格为引,自爆于这座神殿之中。毁灭神殿的副殿主当场陨落,邪神宫三名真神重伤。但羲和神宫,全没了。”他的声音停了。
淡金神光在眸中缓缓流转,将某种即将溢出的东西压了回去。
他抬起脚,踏入神殿。
徐寒跟在他身后。神殿内部比外面更加狼藉。
地面上铺满了碎裂的石瓦与倒塌的梁柱,空气中弥漫着万年不散的焦土气息。
神殿正中央,一座巨大的祭坛从废墟中探出半个轮廓。
祭坛上曾经供奉着什么,如今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基座。
基座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已经暗淡,只有边缘还残留着一丝淡金光芒。
羲皇走到基座前,伸手在基座表面轻轻拂过。
他的指尖停在一道裂纹上。那裂纹从基座正中央劈下,将基座一分为二。
裂缝边缘呈暗红色,与神殿北墙上的裂缝如出一辙。他低声道:“邪神。那一剑,是邪神亲至。他破开我的宫殿,在祭坛上留下这道裂痕。”他收回手,转身看向东墙。东墙上那幅残破的壁画在废墟中格外显眼。
他走到壁画前,抬头望着画中那个端坐高台的身影。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抬手,以淡金神光在壁画表面轻轻一拂。壁画上的灰尘被逐一震落,露出下面更多的线条。那些线条在淡金光芒的映照下缓缓亮起,将整幅壁画的轮廓勾勒出来。
画中端坐高台的身影身后,还有万千弟子。
弟子们分列两侧,有的持剑,有的捧卷,有的在演练功法,有的在闭目参悟。而在身影的身旁,还有一道身影。
那是一道女子的身影,身穿淡蓝长裙,面容温婉,一手按在身影的肩上。那是羲和。
羲皇的淡金神光猛地一颤。他闭上眼,将那股波动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转身,不再看壁画,而是走向神殿后方。神殿后方有一座半塌的石碑。
石碑高约三丈,碑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禅族古文。那是羲皇的生平记载。
从出生、修道、证真神、创羲皇神宫、治羲和原、与混沌大帝共战邪神。
每一行字都苍劲有力,刻痕中至今仍残留着淡金色的真神力。
徐寒走到石碑前,以帝神之眼扫过碑面。碑文的前半段完整清晰,后半段却开始模糊。
从“混沌海之战”开始,碑文出现了断裂。一行、两行、三行。
大量的字迹被某种力量刻意凿去。
凿痕极深,几乎将碑面穿透。
凿痕边缘呈暗红色,与邪神之力同源。那是邪神宫的手笔。
他们攻入羲和原后,毁掉了羲皇神宫的大部分典籍与碑刻,只留下这座石碑。他们凿去了碑文的后半段,只留下最末尾一个字。那个字极模糊,但徐寒以帝神之眼仔细辨认,还是看清了。
那是一个“邪”字。
碑文被凿去之后,只留下这一个字。邪。徐寒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他转头看向羲皇。
羲皇站在石碑前,淡金神光在眸中缓缓流转。
他的面容比之前平静了许多,但那份平静之下,是一种被压制到极致的冷意。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碑文的后半段,记载的是万年前那场大战的真相。邪神宫与毁灭神殿如何联手,如何突袭,如何屠戮。他们凿去碑文,是为了抹掉真相。但真相不在碑上。在我心里。如今,你来了。碑文可以重刻,真相可以重写。羲和原,也要重新夺回来。”
徐寒点头。他将石碑上的那个“邪”字以真神力拓印下来,收入混沌空间。
然后他看向羲皇,平静道:“碑文后半段的事,我们慢慢写。先把这座神殿修好。再把羲和原的每一座废墟都修好。把散落在真神界各处的羲皇神宫旧部都找回来。把邪神宫和毁灭神殿在羲和原的每一寸魔气都净化干净。”
他顿了顿,看向神殿外那片暗金色的大地,目光穿过混沌色的天穹,落在北方邪神宫的方向,“然后,把邪神凿去的字,一笔一笔刻回去。”
羲皇看着他,灰金瞳孔中的冷意渐渐消融,化为一种极深沉、极沉厚的暖意。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淡金神光在神殿中缓缓铺开,将壁画上的羲和与弟子们的轮廓一一点亮。
整座神殿在淡金光芒中如同万年前那般明亮了一瞬。
身后,石碑上的“邪”字在暗金色的废墟中格外刺眼。但它只是一块石头。真正的字,刻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