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璟却留着陪父亲用了两盏茶后才说,“父亲,七姐通过内府传消息给五哥,说太子妃生的皇孙……有点痴症,话说不利索。之前东宫捂着消息,只说是贵人迟慧。如今皇孙三岁了,马上到了进上书房进学的年纪,这说法……捂不住了。
开年之后的宫宴,皇后娘娘常带着太孙露面。
太孙乖巧聪慧,夏家几位命妇高兴得不行。只是……次数多了,就有点刻意了。”
贾故想起王行那个不孝徒之前打着给自己复仇的名号力荐夏家女入宫照顾太孙。
敢情是自己冤枉他了?
让夏氏女去皇后宫里做女官照顾太孙,还真是在给亲儿迟慧的太子妃在添堵!
贾故猜,这种秘闻虽不能在书信里留印,但有门路的宗亲外戚肯定都知道了。
只是皇家不声张,谁敢把这种事往外传。
贾故叮嘱七儿,“不管皇孙如何,话不能从咱们贾家漏出去。”
贾璟抬眼,目光与父亲相接,“父亲放心,大哥也这样说。”
“你大哥说得对。”贾故看着小儿稳重的样子,心里不知道是满意还是错过儿子成长的酸涩,他只叮嘱说,“皇孙如何,是皇家的事。凡不牵扯到贾家之事,咱们只管做忠君之臣,其他的一概不问、一概不知。你记住了?”
“儿子记住了。”贾璟拿起茶壶,又要给老父亲茶杯里添水,捧茶。
贾故已经多喝了一杯,他赶紧制止。
这时外头有长随禀道:“抚台大人,姚大人到了,说有事回禀。”
贾故忙起身,刚要走,却看见小七像以前跟在爹爹身后打转一般,也亦步亦趋的跟着他起身出门。
贾故心里好笑又感慨,做父亲的趣味又来了。
他故意在走过门槛时,猛地一晃,身形像要跌倒。
“父亲!”贾璟惊呼,下意识伸手去扶,却被贾故反手一捞,稳稳抓住了手腕。
那手腕骨节分明,却让贾故想起贾璟三岁以前,自己给他牵手时,他总爱紧紧攥着自己的一根手指。
贾故回头,用另一只手捏了一把贾璟的脸。那脸颊上的肉比离京时少了些,下颌线条利落了许多,竟是比以前看着更清俊了。
贾故故意埋怨道:“小七怎的突然变得板正了?父亲还当你不与父亲亲近了。”
贾璟一愣,眼眶倏地红了。
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但太久没见父亲的贾璟没有这个觉悟,当着长随的面,他抱着父亲的手,呜呜哭了起来。
一哭不可收拾,眼泪鼻涕全蹭在贾故的袖口上。
“好了,好了,”贾故手忙脚乱地拍他的背,哄着小儿,“七儿莫哭了,父亲在呢。你看,外头还有人等着……”
贾璟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在衣料里,带着浓重的鼻音说,“儿子与父亲三年未见,父亲都老了……”
贾故哭笑不得,好不容易安抚好情绪上头的小儿子。
贾璟的眼眶还红着,却强撑着用袖子抹了把脸,又替老父亲拢了拢被扯乱的衣领,低声道:“父亲您办公事去吧,儿子在书房等您。”
“等什么?”贾故拽着说,“你和为父一起。为父带你认人,教你怎么和他们打交道办事。”
按察使姚大人已在花厅候了半盏茶。
他见贾故进来,忙起身行礼,目光却落在贾故身后的贾璟身上,带着几分探究,“抚台大人,这位是……”
“犬子贾璟,”贾故侧身,把贾璟往前轻轻一推,“他刚从京里来,往后在福建待两年,跟着本官学些庶务。姚大人若有闲暇,不妨让令郎来走动走动,年轻人,就该多亲近。”
姚大人当即笑道:“巧了,下官三子与令郎一般年纪,也是刚从书院回来。待明日,让下官三子来拜访抚台家公子。”
贾故一口答应,又拉着姚大人说了半晌海防的事。
等他走后,贾故还与小儿子吹牛说,“为父初来时,按察使尚在台湾做知府,为人冷淡,但为父为人可亲,所到之处,皆有人因吾品行出众而拜服。后为父只见按察使一面,果不其然,按察使当即大觉为父人品可靠可亲,立刻亲近过来。”
贾璟知道今日按察使和沈世兄一样,皆是父亲举荐。但他不知其中还有内情。
如今听父亲说。他便相信了。
毕竟从他知事起,家中许多亲朋,的确是为父亲故,才有深切来往。
他当即说,“儿子日后定以父亲为榜样,修成父亲品行。”
“好,好。”贾故见儿子听自己糊弄,当即拍着儿子肩膀哈哈大笑。
他笑得太厉害,眼角挤出细纹。但又怕这几年没见,小儿真成了一个任人糊弄的实诚孩子。
他又教贾璟,“那为父再教你一事,品行出众这话,对外人说十分,自己信五分,做七分,便够了。”
贾璟眨眨眼,觉得自己懂了。
回花厅后,长随早已换了新茶。
贾璟下意识地端起一盏,又要往父亲手里送。
可贾故却摆摆手,拍了拍旁边的椅子,示意七儿落座,“为父不讲究这些。你一天给为父端茶递水,手不酸?”
“不酸,儿子给父亲奉茶,孝顺父亲才是正理。”贾璟摇头。
贾故又笑,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把那束得整整齐齐的发髻揉得松散。
父子俩就这样相对坐着,贾故和小儿说福建的海风、说周总督的为人、说海关、海船、海匪。
父子俩再次亲近起来,贾故也不用再一盏又一盏的喝儿子充满孝心的苦茶了。
福建的春来的比京城早,也比京城热烈。在暖烘烘的日子里,处处都透着生气。
贾故家眷抵闽的消息,像一阵风似的卷过福州城的官宦圈子,不出三日,各府的请帖便雪片般飞来。
最先到的是布政使家的帖子。
那帖子用的是洒金笺,边缘烫着细碎的缠枝莲纹,凑近一嗅,竟熏了茉莉香。
帖子上说,“邀府上女眷过府一叙,兼品闽地新茶。”
贾故把帖子扔给女儿,只说:“去不去随你。”
他知道这闺女在京城憋闷坏了,如今到了他的地盘合该撒撒欢,便不想拦着宜春交际。
宜春带着惜春去了。
布政使府并不大,只有三进的院落,但粉墙黛瓦,比京城勋贵们过于庄重的府邸多了几分灵秀。
宜春和惜春乘青帷小轿到后,布政使夫人亲自到二门迎她们。
她四十来岁的年纪,圆脸笑起来像尊弥勒佛,拉着宜春的手说了半晌“久仰宜醒君子大名”的客套话。
宜春没想到她还知道自己这点雅趣,但一想,许是特意打听过,便好言好语回应了布政使夫人的热情。
茶宴设在花厅。
八张紫檀矮几围成一圈,中间几只红泥小炉煨着各种名茶。
“宜春姑娘,”布政使夫人忽然凑近笑说,“今日还有一位贵客,是我家老爷特意请来的,闽地书画大家陈老先生,如今七十有六,笔墨功夫堪称一绝。”
宜春笑说,“夫人有心了。”
惜春倒是很惊喜。
等陈老先生进来,惜春还特意让人回府取了她们做的画奉上,请陈老先生指点。
陈老先生看了许久,才称赞道,“好画!有宋人遗意。这宜醒、惜时之印……谁刻的?”
“晚辈自刻。”宜春答。
“字呢?”
“家妹题的。”
陈老先生好似不知道该怎么夸了,他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半晌才说,“老夫有《闽江烟雨图》,《渔夫捕鱼图》两佳作,赠二位姑娘,待二位见识过山河海景,再有佳作,可回赠老夫。”
宜春早知道自己和惜春常年拘在府里,画作或有长处,但肯定比不上大家之作。她与惜春对视一眼,便躬身道:“能得先生佳作,我与妹妹求之不得。”
回巡抚后院的路上,宜春看惜春捧着陈老先生两幅赠画,忽然对她道:“咱得再办个画社!像京城的莲雾斋,邀同道中人品画论道,学其所长,才能有所长进。如此下来,终有一日,妹妹必成大家!”
等马车在巡抚后门停下,宜春拽着惜春,风风火火闯进贾故的书房。
贾故正在给贾璟和贾艽看一宗批阅过的海匪案卷,宜春也不管,径直走到案前,匆匆行过礼后,便说,“父亲!我想租个花苑,邀人作画、品画!”
贾故随口回她们,“你们去找贾琮。他在福建士族里交了两个好友,办这些事比为父顺手。”
宜春欢喜的拉着惜春走了。
贾璟欲言又止:“父亲,四姐她们想一出是一出,可若是有人故意借着画社之事,接近四姐和惜春姐姐……”
贾故揉了揉眉心,却纵容道,“游山玩水也好,办社也罢,有个事做,总比闷在家里强。至于其他人有心接近,真正有心谋算的人,你便是什么都不做,他也能撞过来,不必因噎废食。”
贾琮办事确实利索。他在福州士族里混得如鱼得水,人称琮三爷。
他听了宜春的打算,当即拍着胸脯:“四姐姐放心,弟弟三日之内,便给你找一处好地方!”
不过三日,他又来回话说,“福州城东有一处废园,原是前朝某位尚书的别业,如今荒草丛生,却有几株百年老梅,可赁了做画社。”
贾故让长随拿银子给他们。
又过了半月,那处废园便收拾出来。
荒草除了,老梅修了,断壁残垣间添了几座竹亭,又引了一股山泉,在亭下汇成小小的池子,养几尾红鲤。
贾故亲自题了匾额,名为梅隐斋。
贾琮的媳妇则帮着请了福州几位颇有文名的闺秀,又托人在《闽报》上登了启事,说是宜醒、惜时二位女君子开社,邀闽地同好共赏书画。
正是春来赏景的好时候,人人都爱热闹,闽地又没有京里拘束。
许多闺秀家那是得了请帖便应下邀约。
而启事登出三日,也收到了回帖二十余封,有闺秀,有书生,凑趣的竟还有一位致仕的老翰林。
品画宴那日,天公作美,暖日融融。
梅隐斋的老梅虽未到花期,枝干却苍劲如铁,在蓝天下勾勒出疏朗的轮廓。
宾客陆续到了。闺秀们三五成群,在梅树下品评画作。
书生们和老翰林摇头晃脑,争论优劣。
宜春带着惜春周旋其间,笑语盈盈,像一尾游在春水中的鱼,自在而从容。
贾艽像只穿花的蝴蝶,在其中窜来窜去。听见谁说了一句“这笔墨有倪瓒之意,逸笔草草,不求形似。”
他便凑上去问:“倪瓒是谁?是咱福建的大家么?”
那说话的闺秀掩嘴一笑。
就这样,因为太过轻易暴露了自己的无知。贾艽被宜春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灰溜溜地躲到廊下看蚂蚁搬家。
宴散时,贾璟来带他回家,却发现正蹲在一丛芭蕉底下,与一个脸生的小孩窃窃私语。
“艽哥儿!”贾璟说他,“你带着客躲这儿做什么?”
贾艽跳起来:“小七叔!我打听着一桩奇事!”
等回了巡抚后院,他一溜烟跑到贾故书房。
贾故今日收到大儿贾珩的书信,家里最重视弟弟子侄们学业的贾珩在信里详细写了对幼弟贾璟和侄儿贾艽学业的看法。
贾故刚把信收起来,就见孙儿进来,便说,“你大伯给他同科寄了信,明日要送你去陈状元家家学读书,免得你学业落下。”
贾艽却顾不上这些,凑到贾故身前说,“祖父,孙儿发现周总督的儿子和侄子,好像很不亲近!”
贾故笑问,“怎么个不亲近法?”
贾艽说,“今日品画宴,周家来了两位公子,一位是周总督的侄儿周勉,他见人就笑。可周总督的长子,周励他从头到尾只说了三句话,还是是、也许、多谢。
孙儿亲眼看见,周勉临走时,想跟周励说句话,周励却先上了马车,把周勉晾在原地。周勉的脸色……啧啧,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贾故到福州的第一日,周总督设宴接风,花厅里灯火煌煌,却只有侄儿周勉陪坐。
他当时以为周总督家眷并未来,等相处熟悉了,还随口问了一句:“总督大人,令郎不曾同来?”
周总督却回说,“犬子体弱,在府中温书。”
他信了。直到又一两个月后,才从旁人口中得知,周总督总拘着自己长子读书,管得极严,非年节不得出门。那孩子像被锁在笼子里的鸟,偶尔露面,也是被管着的。
后来贾故又了解了一些细情。
此时,他讲细情解释给孙儿听,“周总督父母早亡,是被长兄一手供养大的。他长兄是个秀才,一辈子没中举,却把弟弟供到了进士及第。
后来长兄病逝,留下独子周勉,周总督便把侄儿接到身边教养,视同己出。只是周勉性子弱,读书不成,习武不就,毕竟是对他有恩的兄长遗孤。周总督恨铁不成钢,却又不忍心苛责。
周总督自家子侄加侄儿,统共三个男儿。周勉教不出来,小儿子周劢才五岁,什么都不懂,他只能严管着周励这一个大的,指望他撑起门庭。”
贾艽眨了眨眼问,“那周励为何对堂兄那般?”
贾故唏嘘道,“周总督管得太严,两相对比着,便生怨怼。周励怕是觉得,父亲把本该给他的慈爱,分给了堂兄。又把本该给堂兄的严厉,加在了他身上。少年人心性,哪里懂得恩义二字的重量?”
贾艽庆幸道,“还好咱们府上茂大哥和兰大哥读书都成。大伯下手也狠,谁不读书都一视同仁挨两板子。”
贾故倒觉得孙儿一辈有大儿贾珩管的才好。
他只对刚跟着进来的贾璟和贾艽说,“为人父母与为人长官亦有相同之处,恩威并施是常事,可若让底下人觉得不公,这裂痕便再难弥合。周总督是个聪明人,却在这件事上,犯了难处。”
贾璟躬身应下:“儿子记住了。”
贾艽却还说:“祖父给大伯和父亲写信,把周勉和周励的事和他们讲讲,让他们都对孙儿慈爱一点,毕竟像孙儿这样懂的兄友弟恭的好孩子可太难得了。”
“艽哥儿,”贾故故意瞪着眼吓他,“那是周家的家事。君子岂能背后议人家事?”
“孙儿知错了,孙儿以后不说了。”贾艽乖乖回道。
贾故挥挥手,让他退下。“快回屋去歇着,明儿见了陈状元,可要守礼一点。若是让祖父听到你不学无术,祖父也会像你大伯一样,让你挨手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