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总督看到《请设福建海关疏》,心情有点复杂,他问贾故,“你这是要请朝廷大开海禁?”
“非也,”贾故回道,“是设关征税,以海关监督专理税务,地方官不得干预。如此一来,私贩可绝,税收可增,海防可固。此乃利国利民之举,请总督大人支持。”
周延儒沉吟良久。他想起贾故到福建以后的种种动作,整顿市舶司、查办郑兵备、练民兵、打海盗……桩桩件件,雷厉风行。
他猜测觉得,这贾故背后怕是有太子和赵阁老的示意。
他觉得还是要给贾故送个政绩比较好。毕竟,若贾故真是奉了上意而来,自己阻拦,便是挡了人家的路。
若自己支持,便是顺水人情,日后太子与赵阁老,也能记得他的好。
“好,”周延儒终于点头,“本官之前支持你练民兵、打海盗。这海关的事……本官也支持你,但须奏请朝廷,不可擅专。”
海关一事的确绕不过内阁,贾故也没想着自己做主。
等联名请奏派人送入京,他就在巡抚衙门等着京里的回音了。
而见了张虎兄弟,又来拜访贾故的陆路王将军他不知怎么想的,特意问贾故:“抚台大人,听闻福州知府和水师提督颇有反骨,要不要弹劾拿下他们?”
贾故沉默。
京城到底是天子脚下,百善之首,办事没这么直接的。
这王进宝带着打过仗的一身杀伐之气,说起弹劾拿下同僚,像说吃饭睡觉一样平常。他这身上的淳朴之风,把贾故都干得有些沉默了。
“不必,”贾故最终道,“还是听总督安排,以大局为重。”
贾故和王将军的话是私下说的。
他本来没当回事。
但是就正巧,发现贾故还能把自己晾着用其他人,给其他人报功的水师提督这个时候来献殷勤了。
他滑头的很。
此前贾故要他练兵抓海盗和倭寇,他偏曲解成贾故想要扩兵,说“需朝廷批文,总督批办。”
如今见贾故做什么总督都点头,他便换了嘴脸。
这会主动来找贾故满脸堆笑的奉承着说,“先前是下官目光短浅,日后若抚台大人有其他决断,下官定亲率水师,为大人前锋!”
这人的底线,还怪灵活的。
贾故看着他,觉得可笑,但他事务繁忙,没闲工夫和水师提督犟着,便说,“本部院知道了,你先回去好好练兵。”
而福州知府不知受谁提点,一下也乖巧了。
同样来巡抚衙门拜见到贾故,给他解释,“抚台大人,卑职此前若有错处,必然改之,请大人恕罪!”
贾故不懂,之前考核给了他一个平淡的评语,说了不少勉励的话,他都反应平平,这会是怎么开窍了。
但他是福州知府,能听话最好,贾故摆手表示之前之事过去了。只还是用之前的老话叮嘱他,“本官与你在福建,为的是朝廷,为的是百姓,不是为跟谁过不去。你若能实心任事,本官与你相处得宜。”
但等他走之后,贾故就有点怀疑王进宝那日跟自己说那话,莫不是故意的。
但看在效果还成的份上,贾故勉强不和他计较。
如今水师终于有点正形,施兵备和水师提督带着将附近航海道都清理了。
贾故也就开始操持办海关海贸的事。
他具体办的事,就是不停给周总督说,不停给内阁发公文,不停给太子写信,大说特说福建设海关口的好处。
说到他们烦,说到京里给了一个试点的批文,周总督彻底把福建海关口放权给他。
贾故拿着京里的批文明黄绢面,上面朱笔御批“准福建试点海关,着该督抚妥为办理。”
心情美的无以复加。
贾故直接把台湾姚知府调出来主持这个事。
为啥是姚知府?因为贾故觉得他办这事成。
那人灵活,还有真本事,在台湾整顿樟脑、茶叶专卖,雷厉风行,在贾故手里,都需要王将军动点歪脑筋吓唬一下的水师提督,他说借兵办事就借成了。
且他熟悉海贸,与洋人打过交道,知道他们的规矩。
姚启圣接到调令,从台湾渡海而来,满脸风尘,却掩不住眼底的兴奋。
贾故在巡抚衙门接见他,把海关的章程、税务的条例、与洋人交涉的准则,一一交代。
贾故最后还与他说道,“这海关,是本官的心血,也是你的前程。办好了,本官保你升任按察使。办砸了,本官与你一同担责。”
姚启圣忙说,“抚台大人知遇之恩,卑职万死不辞!”
这种话贾故听的不爱了,贾故要的是他真办事。
好在他果然办事极有章法。
海关设在泉州港,分税务、稽查、翻译、护卫四科,各司其职。
制定《海关税则》,明确进出口货物的税率,杜绝随意加征。
与英国、荷兰、西班牙等国商人签订《通商协定》,以条约形式固定双方权利义务。
又设保商制度,由当地有声望的商人担保外商行为,出事则连坐。
短短半年,泉州港海关税收便达三十万两,远超此前市舶司的历年收入。
贾故拿着账册和王、赵两位阁老从内阁发来的嘉奖公文,便觉得姚知府之前那不冷不热的态度,肯定是因为等待伯乐和知音太久了,所以才掩了性情,只盼有人来拾明珠。
但现在,能赏他的伯乐,他的高山流水知音,贾故来了!
他们一起带着政绩,受到了皇帝和内阁的赞赏。
闽江的江水依旧浑浊,可贾故的前途,那是十分清明了。
言而总之,总而言之,贾故的心情十分美好。
美好到按察使任期到了,因为其精通律法,且体谅民生民情,被调入京做大理寺卿。
贾故就顺手举荐了姚知府,让他成为新任按察使。
政事顺利的贾故还不忘关心家事。
两三年过去。
这个年底一过,秋闱年又来了。
贾故特意在家书提醒,茂哥儿秋闱在即,望家里多加督促。
闽地海关初设,事务繁杂,自己暂不能归。待年底,或可归京述职,与妻儿团聚……
贾故真的离家太久了,只要想到家里妻儿孙辈收到信后,会怎样在一遍又一遍的翻看,怎样在回信里絮絮叨叨说着京里的琐事。
他便心软开怀的不得了。
窗外,夕阳正沉,把最后一道金光洒在福州城墙上。
贾故在福建的局棋,还远未下完。
这海关,只是第一步。
但无论如何,他贾故,在这福建之地,总算是熬过了一任。
旧年一过,福建的春天来得悄无声息。
在贾故对着窗外那轮与京城并无不同的月亮想念家人的不知第几个夜晚。
长随终于带回了京里的信。
只是有两封格外不同。
一封是小儿贾璟的,一封是四女宜春的。
贾璟的信透着几分急躁,他说,“父亲大人膝下,儿在国子监待得腻了,日日听讲、月月考试,不知父亲可还记得儿的前程……”
这臭小子,跟爹要前途要的也太直接了些。
但他年岁的确到了。
贾故盘算了一下,京城的交际,这些年基本交给了王行和贾珩兄弟三个。
他们把贾家的门庭撑得稳稳当当。
而西北的老交情,他给了贾玮和贾珲,他们一个做守将,一个在东宫做洗马,正是要自己经营用人的时候。
江南的旧情,他给了二儿贾琛,他今年初成了淮安知府。
祖辈在京营中的那点香火情,他分了贾璋、贾瑄。
他俩都在京城。
特别是贾瑄,他在皇城当差,日日见着天颜,有了这个出身,以后外派为官的时候,顺便一托举,就能迎风而上。
可这几个儿子,没有一个是一直跟在他身边的。
没有一个是接触过他现在在福建的为官经历。
海商、土司、南洋来的番船,这些在京城根本见不到的势力,还有他手里那本传家小说,那个关于异能的秘密……
贾故提笔给小儿回信,亲昵的和他说,“为父的老儿子,先前不是说要孝顺父亲吗?你现在过来福建吧,在父亲跟前学两年。国子监的功课,为父替你告假。”
写完,他搁笔又拆开宜春的信。
她字迹秀逸,却洒脱,当真是从过往的困境里走出来了。
她说,“父亲,女儿想带惜春妹妹去画山河图。路线都想好了。金陵老家、淮安四哥处、福建父亲处、安徽二姐二姐夫处、最后去西北看六妹妹和大外甥。一路都有人照拂,父亲不必担心。”
贾故读了一遍,便知道这闺女,说是画山河图,分明是借了个由头游山玩水。
贾故都不知道说这闺女会享受,还是说她一路奔波,够会受累的了。
可他转念一想,她和惜春都不嫁人,老让她们困在京城那四方天里,也确实闷得慌。
贾故给她回信说,“为父准了。让你七弟和侄儿贾茂送你们来福建。先拜见过为父再说。”
信写完了,贾故突然想起来了,今年可是秋闱年,贾茂不比贾兰已是举人身份,他还要从秋闱考起。
贾故随手用笔把大孙儿的名字一划,在后面添了一句,让贾璟多带两人护送他两位姐姐。
这才把两封信一并封了,交给长随,让他送京城荣府。
一个月后,福州城迎来了盛春时节。
贾故穿着常服带着人守在码头,看着远处来人。
宜春走在前头,一身藕荷色褙子,鬓边只插一支白玉簪,素净得很,有点她如今更重写意的画风。
她身后跟着惜春,眉眼带笑,显然对于与姐姐出京游玩很是兴奋。
再后面是贾璟,一身靛青直裰,腰间玉佩叮咚,他要不说话,眉眼间还有几分被夏太傅熏陶出来的书卷气,可下巴上却冒出了一层青茬,显是路上没工夫打理。
最后一个猴子似的小少年,他从跳板上一跃而下,落地时踉跄了两步,被贾璟一把拽住后领,拎小鸡似的提溜稳了。
贾故刚辨认出来这是贾瑄家的艽哥儿。就见贾璟抢步上前,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唤道,“父亲。”
贾故虚扶一把,目光却落在小儿子身后的孙儿身上。
这小屁孩以前看着挺乖,怎么现在看咋有点他三叔小时候品行?
仔细一想,好像五儿贾瑄还是个少年时,也老爱跟在他三哥身后学样。
贾故一时有点手痒。
但看见闺女宜春红着眼,面容哀怨地来拜自己,贾故又收起复杂心绪,一脸和蔼的问她和惜春,“你们两一路上可好?”
“回祖父的话,孙儿好的很!”贾艽抢着答,“但四姑姑晕船,吐了三日。惜春姑姑倒是没事,只顾着画画。小叔最惨,四姑姑难受,就逼着他背了一路闽地诗文……”
“贾艽!”宜春杏眼圆睁,“你再胡吣,小心我叫你七叔把你扔海里喂鱼!”
贾故原本以为闺女是路上太想念老父亲,才哀怨红了眼,没想到是晕船憔悴。
自作多情的老父亲看到孙儿被姑姑吓唬后,缩着脖子冲老祖父挤眉弄眼。
难得想起三儿五儿小时候,为人父心酸与感慨又回来了。
他弯了弯嘴角,伸手胡乱揉了揉孙儿的脑袋,把他揉的咧嘴,才笑说:“咱们先回府,有话回府说。”
马车辘辘驶过福州城的石板路。
贾璟与父亲同乘一车,三年未见,他起初还有些拘谨,双手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
贾故想看他能把这副样子维持多久,便也不急着说话,只掀开车帘一角,看外头的街景。
没想到,他还真沉得住气。
正襟危坐的到了巡抚衙门后院,和他的两个姐姐带着侄儿贾艽一起给贾故端端正正磕头问好之后,才亲昵的坐在老父亲身边,给他沏茶,捧茶。
贾故没想到心爱的小儿子变化这么大,心里的心酸不足以与外人道也。
但他又看孩子们一路奔波,便也没说其他话,只让他们赶紧去洗漱休息,等歇好了,再叙父子祖孙情意。
宜春、惜春是真的累了,她们先下去休息。
跟着贾故一起去接人的贾琮也被贾故打发出门了。
他如今在海关办差,学些世故道理,早在年前的时候,贾故说宜春和贾璟要来,他便带着妻儿一起从巡抚衙门后院搬了出去。
贾故给他买了一个两进宅子,算是他这两年多听话办差,自己作为叔父给他的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