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阳接过那个信封,捏了捏,薄薄的,不像装了信纸的样子。
周望月没多留,说是还要赶回店里,李向阳便把他送到了大门口。
再回到宿舍,他坐在床边,拆开了那个自制的信封。
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对折成巴掌大的宣纸。
待他把纸展开,愣住了。
纸上没有字,只画了一个仙人,骑着一条龙,衣带飘飘,正向云端飞去。
他盯着那张画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周怀明曾经送给他的《送子天王图》,那卷画的第一个画面,好像就是这个样子。
送子……天王?
李向阳的手一抖,宣纸差点从指间滑落。
他猛地站起身,在宿舍里来回踱了两步,又停下来,把那张画举到灯下仔细看。
没错,是那个构图。
周文秀不会无缘无故画这个送他。
那她……是想告诉他什么?
难道是……
李向阳把画重新折好塞进信封,放进抽屉里锁好。
他坐回床边,点了支烟,吸了两口,又掐灭了。
他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害怕,心里涌起一股复杂。像几条不同的河流在同一个河口撞在一起,搅得水浑了,泥沙也翻上来。
次日刚好是周末,下班后,李向阳骑上自行车回了胜利乡。
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灶房里忙活,父亲坐在屋檐下抽着烟袋。
院坝里堆着不少建筑材料,新房子已经完成了内外粉刷,灰墙黛瓦,看起来清清爽爽。
张天会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浆水面出来,放在儿子面前,自己也搬了个小板凳坐下,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
“这些天可热闹了,天天有人来。你爸和你外父他们轮着陪酒,一个个喝得脸红脖子粗的。”
“前天梅子铺来了几个人,领头的那个老汉,拉着你爸的手,说着说着就哭了。说他们家三代人,头一回见着这么多钱。”
“你外父喝多了,也跟着抹眼泪……”
李向阳端着碗,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对了,向阳。”张天会忽然话头一转,声音轻了几分,“我前几天做了一个梦。”
“梦见啥了?”李向阳抬起头。
张天会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看睡房的方向,像是在回忆那个梦。
“梦见……咱家门前,栽了一棵石榴树,开了满树的花。红艳艳的,可好看了。”
李向阳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石榴树,满树红花。
石榴多子。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昨晚那幅画——骑龙的仙人,《送子天王图》。
两件事撞在一起,让他心里一阵翻腾。
他压下心中的波澜,笑了笑:“怕是洪霞要生个闺女吧?”
“也可能是的。”张天会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起身回了灶房。
李向阳坐在屋檐下,筷子停在碗里,半天没动。
浆水面凉了,面坨了,他也没觉出来。
李茂春抽完一锅烟,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看了看儿子,什么都没说,背着手朝新房子那边走去。
同一个时间,省城,秦巴超市。
左德顺站在超市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眼前排队的长龙。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夹克,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
和几年前蹲在劳动村墙角下、琢磨着怎么整人的那个土鳖子,已经判若两人。
秦巴县的鱼在省城卖的特别好,每天早上六点,超市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有拄着拐杖的老太太,有抱着娃娃的妇女,有穿着工作服的工人,还有骑着三轮车来批发的商贩。
“左总,鱼卖完了!”一个店员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兴奋,“今天比昨天稍微慢了一点,但总量卖了三万斤!”
左德顺点点头,目光还落在街对面。那里有几个刚买到鱼的人,正拎着网兜,有说有笑地往回走。
“离年近了,让运输公司那边再加一车,明天多送三千斤来。”
店员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左德顺站在门口,看着排队的人群渐渐散去,笑了笑。
他伸手摸了摸裤兜,想掏烟,指尖刚碰到烟盒,忽然觉得腹部一阵肿胀的疼。
那疼痛来得突然,像是有只手在肚子里拧了一下。
他皱了皱眉,手按在腹部,用力压了压。
疼痛慢慢散了,像潮水退去,只留下一点隐隐的酸胀。
他抬起头,望向南边。
隔着秦岭,那边是他的家,是秦巴,是胜利乡。
还有……那个把他从烂泥里拽出来的人。
“左总,您没事吧?”刚才那个店员不知什么时候又跑了回来,手里拎着个暖壶,看见他脸色不对,关切地问了一句。
“没事。”左德顺把手从腹部拿开,笑了一下,“去忙你的。”
店员点了点头,拎着暖壶跑了。
左德顺站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见一个人。
不是妻子,不是孩子,而是那个把他从泥潭里拉出来的人——李向阳。
而此时,李向阳当然不知道省城有人在惦记他。
放下那碗已经坨了的浆水面,他抹了把嘴,又到三个厂子走了一圈,看了下消防和值班值守情况,这才回家休息。
次日一早,他还没起来,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李主任!李主任!”门外传来小苏的声音,“乡上请您去开会!”
李向阳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眼窗户,又摸出手表看了看,八点十分。
“礼拜天开什么会?”他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打算再眯一会儿。
敲门声又响了,“李主任!您赶紧起来吧!李书记说了,您要是不去,他就亲自来请您!”
李向阳叹了口气,坐起身,披上衣服下了床。
小苏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李主任,实在对不住,打扰您休息了。但是李书记说了,这事儿非您不可,您不去,会就没法开。”
“到底啥事?”李向阳一边穿鞋一边问。
“好像是……盘点全年的经济数据。”小苏挠了挠头,“您去了就知道了。”
李向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们乡政府盘点经济数据,叫我干啥?”
小苏讪讪地笑了笑,没接话。
李向阳也不为难他,洗了把脸,套上外套,跟着小苏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