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落在步星阑肩膀上,很快就把她那件反穿的作战服外套打湿了。
她走到那几名军人面前,停下,站姿比平时更直,肩膀收着,重心落在前脚掌上。目光从对方脸上的防毒面具镜片移到胸口的军衔标识,又移回去。
“车上三十六人,从耶鲁大学撤出。”她说的是英文,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很清楚。
“其中七人具备简单射击能力,剩余为平民学生,全员请求临时安置。”
对面那人审视片刻,防毒面具下面传出一声被过滤过的低沉嗓音:“军人?证件?”
“没有,随身装备在撤离中遗失。”步星阑偏了一下头,朝中巴车方向示意。
“车上有一名教师,耶鲁大学在职教授,martina Sánchez,西班牙语系,其余三十五人为学生,大部分是华裔留学生。”
那名军人又看了她两秒,然后侧过脸对旁边的医生点了一下头。
其中一名医生朝旁边招手示意,路障后头开出来一辆喷淋车,步星阑见状,立刻上车关闭了所有门窗。
喷淋车停在中巴车旁,开始围着车身前前后后喷洒消毒溶液,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五分钟。
初步消毒完毕后,两名医生拎着工具箱走向车门。
步星阑打开车门,医生上了车,一个在前面测体温,一个后头做试剂检测,另有一名军人跟在两人旁边记录数值。
车厢里的学生一个接一个被检查,额头测温、指尖采血、咽拭子采样,试剂条比对。
步星阑靠在车门旁边,看着每一个检测结果。
驰向野采完样后走过来,站到她侧后方低头看着她,看了许久才低声问了句:“你真是军人?”
步星阑转过头,眉毛挑了挑,“你觉得呢?”
“那你……”驰向野抿了抿唇,“你说很快就会和你男朋友会合,他在哪里?他不是军人吗?是在这批人里吗?”
步星阑的目光暗了暗,没接话。
检测进行到尾声的时候,后面忽然传来一声喊,声音很尖,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卡住喉咙的紧迫。
“我没有!我没感染!我身上没有伤口!你们看,我身上根本就没有伤口!”
是齐佳年的声音。
步星阑转过头,只见齐佳年站在最后一排座位前面,一手攥着被撸起来的袖子,手臂伸到向前。
医生手里拿着试剂条,上面的颜色正在发生变化,从透明变成淡粉,没多久又变成了暗红。
他的体温检测数据已经被记录在册,38.7c,很明显正在发烧,温度还不低。
齐佳年的脸比刚才红了些,瞳孔比正常人大了一圈,眼白里的血丝比在研讨室里更明显!
叶茗坐在他旁边,攥着他的手肘,指尖在发抖。
另一名军人走上前,从侧面扣住叶茗的手腕,把她从齐佳年身旁扯开。
他的动作不算粗暴,但也绝对称不上温柔,力道刚好让她松手,又不至于把她拽倒。
叶茗被扯开半步,脚下一绊,撞上了前排的座椅靠背,她没有出声,只是攥着空掉的手,指节泛白。
看到她被拽开的那一瞬间,齐佳年整个人从座位上弹起来。
他的动作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左手从腰后抽出左轮,手指搭上扳机护圈,枪口刚抬起来,还没来得及稳住。
他嘴里嚷着:“别碰她!”
第一个字刚冲出口,旁边那名军人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另一只手从侧面压上他的肩窝,把他按回座椅上。
第二名军人从后方跑上来支援,双手按住他的胳膊,把他整个人固定在靠背和车窗之间。
齐佳年挣了一下,身体在座椅上弹动,左轮枪从手里掉出来,砸在地板上,转了半个圈,停在一双靴子旁边。
负责记录数值的医生立马把枪捡起来,后退了一大步。
驰向野从中间过道冲上来。
他的步子很大,几步就跨到了后排,一只手按上那名军人的肩膀,力道不算大但位置很准,刚好钳制那人的动作。
“松手。”他没有拿枪,声音也不高,但每个字都压迫感十足。
那名军人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松手,也没有继续用力。
步星阑从他们身后走上来。
她看了驰向野一眼,又看了那两名军人一眼,语气平静道:“他只是疑似感染,需要隔离,你们可以带走他,但不能在车上压着他。”
两名军人审视片刻,同时看向车窗外。
为首的军官挥手做了个手势,两人松开劲,将齐佳年从座位上架起来,一人一边,胳膊扣在身后。
齐佳年还在挣扎,但力道在减弱,他的呼吸越来越重,额头上全是汗,瞳孔比刚才更大了,眼白里的血丝密得像一张网。
“我没感染……”他重复着,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在自言自语,“我身上没有伤口,不信你们可以检查,我真的没有……”
他的袖子被撸到肘弯,手臂上干干净净,确实没有撕咬或抓伤的痕迹,但他的体温在上升,试剂条的颜色还在加深。
叶茗从座椅靠背后面冲出来,扑向那两个架着齐佳年的军人。
她的手指攥住齐佳年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他没有被咬!我可以作证,我们一直在一起!他没有被感染,你们不能带走他!”她的声音在发抖,带着哭腔。
一名军人侧身拦在她前面,抬起手肘挡住他。
驰向野走过去,一只手按在叶茗肩膀上,把她往后带了半步。
“叶茗。”他叫她的名字,“你先让他去,去了才能查清楚。”
叶茗回过头看着驰向野,嘴唇在抖,眼眶红了,但没有掉泪。
她的手指从齐佳年的衣角上慢慢松开,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两名军人架着齐佳年往车门方向走,他的脚拖在地板上,鞋底蹭着地面上的防滑纹,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的身体还在微微挣动,但幅度越来越小。
经过驰向野身边的时候,他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了一下,又放大。
驰向野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处朝他点了点头,目光跟着他移动到车门口。
齐佳年被架下车,雨水打在他们的肩膀上,很快把三个人的轮廓打湿了。
为首那名军官带着几人穿过警戒线内侧的空地,走到体育场边缘一排临时搭建的铁皮屋子前,拉开其中一扇门,把人带进去。
门关上了,外面的雨声盖住了里面的一切。
车厢里很安静,叶茗还站在最后一排的座位旁边,手攥着座椅靠背的边缘,目光盯着车门的方向。
玛尔缇娜从前排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抬起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轻轻拍了拍。
其他人各自坐在座位上,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
那个之前吐了的女生趴在窗边,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但目光落在车外的铁皮屋子方向,满眼迷惘。
“他没有被咬,我们会不会也……”
她没有说完,但大伙都明白,齐佳年身上没有伤痕,但他出现了感染症状,那么车里的其他人也不一定安全。
负责检测的医生走到步星阑面前,“出现了疑似感染,所有人需要隔离观察,暂时不能进入安置区,需要集中消杀。”
他指了一下体育场入口东侧的一个蓝色大帐篷,“你们先把车开到那边的消杀通道,人下来,一个一个进去。”
帐篷后面连着一条用防水布围出来的通道,尽头是安置区的正式入口。
步星阑点了一下头,目光在车厢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驰向野身上。
她想起齐佳年冲进研讨室时挂在驰向野身上那一下,想起他手背上那道被指甲刮出来的细长血痕,心中蓦地一沉。
她快步走过去,抓起驰向野的右手翻过来看。
手背上的抓痕已经结了薄痂,边缘有一层很浅的粉色,没有青紫红肿,没有体液渗出。
她按了一下抓痕旁边的皮肤,弹性正常,温度也正常。
“怎么了?”驰向野低头问。
她松开他的手,转头看向正在整理工具箱的医生,“你们这里有没有更精确的检测设备?”
医生抬头,有些迷惘。
步星阑接着补充,“不是试纸,是离心机和血液分析仪之类的专业仪器。”
医生想了想,指着安置区内,“里面有一台,从隔壁医院搬过来的,能做核酸和抗体检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