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可怜的孩子。”青松真人长叹了一口气,从案后站起身,走到慕玄面前,弯下腰,伸出手想测一测这孩子的灵根。
他的手还没碰到慕玄的头顶,慕玄便猛地往后缩了一步,整个人躲到了花间音身后。
两只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只露出半张脸,那双眼睛警惕地盯着青松真人。
花间音蹲下身,伸手轻轻摸了摸慕玄的小脑袋瓜,声音放得极轻极柔:
“别怕,这是我师父,是从小带大我的好人。他不会伤害你的,只是看看你有没有修行的资质。”
慕玄抬起头看了花间音一眼,又看了看面前那个须发半白的老人,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终于从花间音身后挪了出来。
他上前一步,闭上眼睛,紧绷的小脸上写满了视死如归。
青松真人将手掌轻轻覆在他头顶,灵力探入经脉,片刻后收回手,老脸上绽开一抹满意的笑容:
“嗯,火雷中品灵根,还不错。”
中品灵根,放在十四大顶尖势力里或许只能算入门门槛,但在青山派这种二流垫底的小门派中,已经是中上层次的资质了。
更何况还是火雷这种攻击性极强灵根,培养好了未必不能有一番作为。
花间音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一把将慕玄抱起来,双手托着他的腋下,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
“太好了,小玄玄,你可以修行了。”
慕玄被她转得有些发懵,小手本能地抓住她的衣袖,但看着花间音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欢喜,他眼中的警惕与恐惧也渐渐消融了几分,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
青松真人看着自家徒弟这般高兴的模样,捋着胡须笑了。
“好了好了,别转了,再转这孩子该晕了。”
青松真人摆了摆手,从案头取出一枚空白令牌,以灵力刻下“慕玄”二字,递了过去:
“从今日起,你也是青山派外门弟子。好好跟着你花师姐修行,莫要辜负了她的心意。”
慕玄双手接过令牌,低头看了看令牌上自己的名字,又抬头看了看花间音,轻声道:
“谢谢师父,谢谢花姐姐。”
青松真人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案后,又拿起一卷竹简。
他这个掌门虽是炼虚初期的修为,但门派上下大小事务都要他亲自过问,实在抽不出太多时间教导新弟子。
他略一沉吟,对花间音道:“音儿,为师近来门务繁忙,这两个孩子便先交给你带着。
修行上有不懂的,你多指点;生活上的事,也由你安排。我记得你的院子还有几间空房,他们就住在你那边吧。”
“是,师父。”花间音爽快地应下,朝青松真人行了一礼,便一手牵着慕玄,一手拉着江婉婉,转身朝殿外走去。
作为宗主亲传,她的院子还挺大,坐落在西边的竹林之间,环境清幽僻静。
花间音先带着两人去库房领了道袍,灵石,蒲团等等后,回到了自家院子,忙前忙后,手脚麻利,显然是平日照顾师弟师妹惯了的。
将江婉婉的房间安顿好之后,花间音便牵着慕玄的手朝后院走去。
然后从空间内取出了一个木桶,一个简单的水法和火法后,一桶温水便出现,伸手试了试水温,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过身,朝站在院角那棵老槐树下的慕玄招了招手:“小玄玄,过来。”
慕玄磨磨蹭蹭地走过去,花间音蹲下身,伸手去脱小玄玄的衣物,完全是一副照顾弟弟的姐姐模样。
男孩的身体微微一僵,不着痕迹地偏了偏头,恰好避开了花间音的手。
“花姐姐,”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怯生生的调子:
“我……我自己来就好。娘亲教过我,自己的事自己做。
她说了,男子汉大丈夫,不能给别人添麻烦。”
花间音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笑了。她收回手,站起身揉了揉他的脑袋:
“好,那你自己洗。洗完了叫我,姐姐在外面等着。”
“那江姐姐来给你洗?”在一旁目睹全程的江婉婉笑着上前。
慕玄立刻摇头,声音比方才又紧了几分:
“不要,我要自己洗。”
他说着便转向花间音,小手推了推她的手臂:“花姐姐快带江姐姐出去。”
花间音被他这副小大人似的急切模样逗得笑出了声,站起身顺势牵住江婉婉的衣袖往外走:
“这孩子,还害羞。”
她跨出门槛时回头看了一眼,小男孩正站在木桶旁,背对着门口。
花间音轻轻吐出一口气。
害羞好,害羞说明这孩子还留着一份孩童的天真,没有被亲眼目睹全村被屠的惨剧彻底压垮。
她带上门,朝江婉婉笑了笑:“走吧婉婉,给小玄玄留一点空间。”
江婉婉跟着她走出院门,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木门,脸上浮现出一抹毫不掩饰的遗憾:
“唉,我从小就想要一个弟弟,给弟弟洗澡可是我梦中的场景。”
她说这话时语气真挚而怅然,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渴望手足之情的邻家姐姐。
花间音闻言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宽慰道:
“以后有的是机会,等小玄玄不那么认生了,你这个江姐姐还怕没机会照顾他?”
江婉婉笑着点了点头,心里却在叹气。
她可惜的可不是没能给玄玦老登洗澡,她可没那么恶趣味。
她可惜的是没办法催动留影符把玄玦老登洗澡的画面录下来。
渡劫期的上清道门前道主,缩骨成九岁孩童蹲在木桶里洗澡。
这画面要是能留影,拿到仙浮云岛给凌昊那小子看,凌昊那小子能当场笑掉大牙。
但她不能。
催动留影符百分之百会被玄玦察觉,而玄玦一旦发现‘江婉婉’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江家旁支女修,居然藏着一枚留影符在偷拍他,就会立刻意识到这个江婉婉绝不是真正的江家旁支弟子。
到时候身份暴露,后续所有热闹都看不成了。
得不偿失。
看来只有从花间音这边下手了。
若能让花间音主动使用留影符记录慕玄的日常,被玄玦发现后锅也扣不到她头上。
师姐关心师弟,记录一下成长点滴,天经地义。
但问题是引导得太刻意,以玄玦那老狐狸的警觉性,必定会察觉有人在做局。
即便云涯自诩演技过关,也不敢说能在渡劫期的玄玦面前滴水不漏。
得好好计划计划。
她正思忖间,还没来得及想出一个万全之策,山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从石阶上快步走来,穿着一件青色道袍,面容俊朗,眉眼含笑。
金丹后期修为,气息沉稳,看得出在青山派年轻一辈中属于拔尖的那一批。
他走到花间音面前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白玉玉佩,双手递了过来。
玉佩表面流转着淡淡的灵光,隐约可见几道防御符文在其中缓缓转动,品相虽算不上顶尖,但在青山派这种二流末的小门派中已属难得的好东西。
“师妹。”他笑意盈盈地开口:
“这是我托炼器堂的师兄特意炼制的护心佩,能抵挡筑基巅峰修士三次全力攻击。
你常在在外行走,有这么一枚护心佩在身上,我也能放心些。”
江婉婉站在花间音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在那枚护心佩上扫了一眼,又看了看那年轻男子脸上毫不掩饰的殷勤,心里顿时有了数。
追求者。
花间音长相与玄玦的白月光慕清音有九分相似,玄玦那老登的审美自然不会差,她在青山派有师兄追求再正常不过了。
只是这位师兄显然不知道,他正在追求的师妹身边那个刚从井底捡回来的九岁孤儿,是一只活了快两千年的渡劫老怪物。
江婉婉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
玄玦肯定在屋里偷听,以他的神识范围,整个青山派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这师兄送礼献殷勤的每一句话、花间音回应的每一个字,他此刻必定听得一清二楚。
她忽然十分好奇,面对这种情况,玄玦老登会怎么做?
这位师兄可是花间音的正牌同门,与她从小一起长大,情分摆在那里。
玄玦若是一时冲动直接把人家弄死了,花间音绝不会原谅他。
玄玦虽然不着调,却不傻,肯定明白这个道理。
那么问题来了,不能用武力解决,又不能暴露身份,一个九岁的孤儿弟弟,要怎么阻止自己的花姐姐被别的男人献殷勤?
江婉婉将目光转向花间音,想看看这位当事人的反应。
花间音看着师兄递过来的玉佩,脸上浮现出一抹无奈,但更多的是推辞,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厌恶。
“师兄,我真的不需要这些。”花间音没有伸手去接那枚玉佩,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的规劝:
“师父将厚望寄托在你身上,你的灵石应该花在修炼上,花在丹药上,而不是浪费在这些外物上。
况且保命法器师父已经给过我了。”
“保命法器不嫌多嘛。”那男修笑道,又将玉佩往前递了递:
“师妹常年在外行走,多一层防护总归是好事。
这枚护心佩是我特意托炼器堂的师兄加急炼制的,耗费了不少心血,师妹若是不收,岂不是让师兄的心意白白落空?”
花间音见他再次坚持,脸上浮现出一抹无奈。
她与这位师兄从小一起在青山派长大,深知他的性子执拗,今日若不收下这枚玉佩,怕是能站在这里磨到天黑。
她轻叹一口气,正打算搬出师父来强行拒绝时——
院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道小小的身影从门内冲了出来,头发还是湿的,发梢滴着水珠。
他光着脚踩着石板,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花间音面前,一把抱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怀里,用稚嫩却中气十足的声音高声喊道:
“花姐姐是我的!”
那男修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后退了半步,定睛一看,发现从花间音所住的院子里冲出来的居然是个八九岁的孩童,先是愣了一瞬,随即重新露出了笑容。
哦,原来是个小屁孩。
他在心中暗暗松了口气,方才那一瞬间他还以为师妹院中藏了个男人,差点没绷住表情。
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罢了,怕是师妹从山下捡回来的孤儿,有什么好在意的,还能跟他抢师妹不成。
花间音被慕玄撞了个满怀,低头看着这颗湿漉漉的小脑袋,先是一怔,随即无奈地弯起嘴角。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弯下腰,仔细地擦着慕玄还在滴水的头发:
“小玄玄,你怎么出来了?这才洗多久,不好好洗干净可不行哦。”
慕玄仰起头,那双清澈的孩童眼睛直直望着花间音,小手依旧紧紧攥着她的衣角,腮帮子微微鼓起,像是在跟谁赌气。
“噗~。”江婉婉见慕玄这副模样,没绷住笑了出来。
那男修方才的注意力全在花间音身上,听到笑声才发现花间音身后还站着另一个人。
那是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女,面容清秀温婉,修为不过筑基初期,正安静地站在花间音身后不远处,目光温和地看着这一幕。
他转向那位少女,拱手行了个礼:“这位道友面生得很,可是师妹带回来的客人?”
江婉婉将目光从慕玄身上收回来,朝他微微欠身,声音温婉:
“见过师兄。我叫江婉婉,刚刚被花姐姐引进门,从今日起也是青山派的外门弟子了。”
“原来是江师妹。”那男修笑着回了一礼,直起身正要自我介绍,却冷不防对上了一双充满敌意的眼睛。
慕玄依旧抱着花间音的腰,小脸从花间音身侧探出来,朝那男修龇了龇牙。
那男修被这充满孩子气的示威逗笑了。
他自然不会跟一个八九岁的娃娃计较,反倒觉得这孩子护着师姐的模样颇为可爱。
他弯下腰,从袖中取出一枚灵果,在慕玄面前晃了晃,语气里带着几分逗弄的笑意:
“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这灵果给你吃,让师兄跟你花姐姐说几句话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