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这片山林间的雾气也渐渐浓了起来。
一道纤细的身影正沿着蜿蜒的山道缓步前行,她穿着一身朴素的青色布衣,长发束成利落的高马尾,腰间悬着一柄长剑。
少女名叫花间音,青山派弟子。
青山派在这云麓州不过是二流末的小势力,依附于玉清道门之下,门中弟子拢共不过千余人。
她此次是接了任务堂的任务,前往山中采集药材。
一种只有夜晚才开放的药材,今天运气不好,大晚上的采药还能遇见两个酒鬼,看不透气息,十分危险。
还好那两个酒鬼没有追上来。
就在她即将转过前方那处崖壁时,一阵仓促的脚步声忽然从前方传来。
紧接着是一声被压得极低的惊呼,以及灌木被撞开的簌簌声响。
花间音脚步一顿,下意识将长剑横在身前,警惕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浓雾中,一道纤细的白影跌跌撞撞地从灌木丛中钻了出来。
那是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女,穿着素白的衣裙,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发间挂着一片枯叶,看起来有些狼狈。
修为不过筑基初期,比花间音还低一些,此刻正满脸惊惶地朝花间音的方向跑来。
花间音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灌木丛中猛然窜出一道灰影。
那是一头体型如犬的妖兽,通体覆盖着灰褐色的短毛,眼珠碧绿,獠牙外露,嘴角还淌着腥臭的涎水。
筑基中期的碧眼灵貂。
它似乎正在追猎,看见花间音拦在前方便发出低沉的威胁呜咽。
白衣少女在它即将扑到自己后背的前一瞬,恰到好处地“脚下一软”,整个人扑倒在花间音面前。
碧眼灵貂的爪子擦着他的发梢掠过,扑了个空,落地后打了个滚,又龇牙咧嘴地朝两人扑来。
白衣少女抬起头,满脸“惊慌”地朝花间音喊道:“道友小心!”
花间音面色不变,长剑出鞘。
但她的剑只拔到一半便停住了。
因为那白衣少女不知哪来的力气,从地上翻身而起,拿起武器挡在了她面前。
她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瞥了花间音一眼,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恐惧,却硬撑着说了一句:
“道友快走,这畜生是我引来的,我挡住它!”
花间音愣住了。
一个筑基初期的小修士,面对一头筑基中期的妖兽,第一反是逃跑,但在发现逃跑波及她人后,居然选择让被波及的人先行离开,自己挡在前方。
碧眼灵貂可不管她们谁挡谁逃,它只知道这两个人类闯进了自己的领地,必须驱逐。
它后腿一蹬,再次朝两人扑来。
花间音没有犹豫太久。
她侧身绕过挡在面前的白衣少女,长剑彻底出鞘,剑锋在灵灯映照下划出一道清亮的弧光。
她这一剑并没有多高深的剑意,也没有多玄妙的剑招,只是将它扑击的力道卸到一旁。
碧眼灵貂吃痛,落地后甩了甩前爪,碧绿的眼珠里多了几分忌惮。
她横剑挡在少女身前,头也不回地说:“你先走,我来挡住它。”
作为筑基后期的修士怎么可能怕了一只筑基中期的妖兽。
碧眼灵貂围着两人绕了几圈,似乎在寻找突破口,最终还是被花间音那柄始终指着它眼睛的剑尖逼退了。
它发出几声不甘的低吼,转身窜入灌木丛中,灰褐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雾气深处。
花间音保持着横剑的姿态又站了几息,确认妖兽已经远去,才缓缓收回长剑。
她转过身,刚想问那白衣少女有没有受伤,却发现对方正用一种劫后余生的感激眼神望着她,那双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她是什么救命恩人一般。
“多谢道友相救!”白衣少女双手抱拳,喘息了几下有些惊魂未定:
“在下江婉婉。方才不小心惊动了那头妖兽,要不是道友出手,我怕是……怕是……”
说到这里江婉婉红了眼眶。
“不用谢。”花间音将长剑插回剑鞘,仔细打量了江婉婉一番。
眼前这个白衣少女年纪与她相仿,衣着朴素,修为比她低两个小境界。
半夜在山里采药的修士并不少见,有些药材只在夜间开花,错过了便只能再等一日。
她就是如此才会在夜晚上山采药。
“这附近常有妖兽出没,你修为不高,还是尽快离开为好。”花间音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也没做什么,你不用这般客气。”
江婉婉连忙点头,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浮现出一丝为难的神色:
“道友说的是,只是……只是在下还有一些药材没有采完,就在前面不远处的山崖下。不知道友可否……”
说到这里,她像是意识到这个请求太过冒昧,连忙摆手:“不不不,太麻烦道友了,我自己去就好。”
花间音沉默了一瞬,想起方才那头碧眼灵貂虽然被她逼退,但并没有走远,若这少女独自再去采药,怕是凶多吉少。
她轻叹一声道:“走吧,我陪你去。深更半夜,有个照应也好。”
江婉婉脸上绽开一个感激的笑容:“多谢道友,敢问道友尊姓大名?”
“花间音。青山派弟子。”
…………
一段时间后——
两人将最后几株宁神花采完收入药囊,沿着山道往回走。
江婉婉跟在她身侧,一路上零零碎碎地聊了许多。
起初只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比如这山里的雾气为什么这么浓、哪些药材只在夜间开花、哪处山崖上偶尔能见到罕见的灵禽。
花间音话不算多,但有问必答,偶尔还会主动指给他看隐藏在灌木丛中的几味药材,像在带师弟师妹出外勤。
走了一半山路,江婉婉渐渐将话题不着痕迹地引向了她的身世。
花间音对自己的出身倒没有避讳,直言自己是青山派现任掌门从山门外捡回来的弃婴,从小在门派中长大,师尊待她如亲生女儿,她也将青山派当成了自己的家。
说完自己的身世后花间音自然的问了起来:“婉婉是哪里人,有门派吗?”
江婉婉垂下眼帘,睫毛微微颤了颤,再抬眼时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水雾,偏生嘴角还硬撑着弯出一个弧度,像是在努力维持最后的体面。
“我……我是江家的旁支弟子。”他开口时声音微微发颤,却又努力放平语调。
“乾清城江家?”花间音微微怔了怔。
“嗯。”江婉婉眼神有些悲伤的点了点头:
“按江家的规矩,满十八岁就要去主家修行一段时间。如果资质好,能被留在主家;如果资质平平,就回旁支继续修炼。”
“可是……”江婉婉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江家这些年因为一些原因,在玉清道门里,过得并不好。”
“主家在玉清道门中备受排挤,连带着我们这些旁支,在外面都会遭人白眼。”他的声音哽咽起来,眼眶红了一圈:
“我不想……我不想去主家。”
花间音看着他那副强忍着眼泪的委屈模样,脚步微微放缓了几分。
她觉得这个叫江婉婉的散修和自己有些相似,都是在门派与家族的夹缝中努力扎根的人,不同的是她有疼爱她的师尊和师兄师姐,而眼前这个少女似乎什么依靠都没有。
她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江婉婉的肩膀:“婉婉,来当我师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