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展颜坐在桌首,手边是一盏已经凉透的浓茶。
他很少插话,多数时候只听着贾羽和郑禾争某条运粮路的可行性,等他们争完了才开口定一句。
贾羽摇着扇子,时不时在地图上比划一截路线,郑禾则把每一笔调拨的数字都记在另一本册子上。
鲁敬负责联络羊城和吴州两处的制造局进度,隔着好几页纸报出一串数据,听得贾羽直摇头。
“督主,”贾羽在休息的间隙合上扇子,用扇尖点了点长安的位置,“墨漛澜那封明折在官道上走了五日,沿途州府该看的都看了。若咱们迟迟不回应,朝中那些中立的老臣只怕会开始倒向推事院。”
叶展颜端起那盏凉茶喝了一口,苦得他皱了皱眉,但也没换。
“回应已经发出去了。”
“今日下午从金陵水师派了一艘快船沿江北上,带的是陛下亲笔的手谕……”
“让墨漛澜将长安城防调度明细呈报金陵备档。”
“她不是要请我回去主持大局吗?”
“那我让她先把局面的明细报上来。”
“她若不报,便是她心虚;她若报了,便是她把底牌掀了半张给咱们看。”
郑禾闻言从册子上抬起头,忍不住笑了一声:“督主这招釜底抽薪,是让墨漛澜自己的阳谋打了自己的脸。”
贾羽也笑了,重新打开扇子摇了两下:“她若报上来,咱们就有了她权柄范围的实据;她若不报,咱们便有了质问她的由头。横竖她这一步走出去,都不好收。”
听到这些,叶展颜却没有笑。
他望着桌上摊开的那张江南防务图,目光落在金陵与长安之间那长长的官道线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这都是缓兵之计。”
“真正的大变不在长安,在咱们脚下。”
“江南六州听着大,可里头有多少人是真心向着陛下的,有多少人是被武家收买了等风向的,咱们并不全清楚。”
“所以接下来三个月,我要做一件事……那就是把金陵、吴州、扬州、楚州、庐州、襄阳这六州的兵马、钱粮、人事,全部重新过一遍。”
“所有靠不住的,能换就换,换不了的,就盯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极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做了一半的寻常差事。
可桌旁的几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一瞬。
叶展颜很少把话说得这么满。
当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时,便意味着他已经做好了与任何人翻脸的准备。
窗外,金陵城的更声远远传来,一声接一声,穿过静谧的街巷,在暗沉的夜色里慢慢散开。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江面上,李雪君的快船正逆着夜风全速西行。
她坐在船头,手里握着叶展颜给她的那封调拨令,没有拆开。
她只隔着信纸轻轻捏了捏里面的折页,像是要记住它的厚度和硬度。
船头的灯笼把她半边脸照得忽明忽暗,她望着前方被夜色吞没的江面,嘴角那点笑已经收起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沉静。
其实,楚州并不是铁板一块。
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
这些年武家虽然在长安折腾得厉害,但手伸得最长的地方,正是离洛阳最近的楚州。
她回去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整军,而是先把楚州刺史府里那几个吃里扒外的幕僚一个一个拔出来。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封信,低声自语了说道:
“你让我整军,我替你整。”
“可你若真打算跟武家翻脸,兵调动调不动还得我说了算……”
“想算计我?你个坏家伙还嫩点!”
她说完把信揣回怀里,抬头望了望北面的天。
那里浓云堆叠,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船身轻轻一晃,江水拍打着船舷,发出哗啦哗啦的水声。
而金陵城里的灯火,正在她身后越来越远。
另一边,长安。
这里的夜到了三更便沉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孔孝恭宅邸后院的桂树被风刮得沙沙响,几片去年的枯叶从枝头脱落,打着旋落在书房窗台上。
他没有点大灯,只就着一盏油灯在案前坐着,面前的纸已经铺了很久。
此时墨也研好了,可他一个字都还没有落笔。
门外传来急促而压低的脚步声。
那是他老妻的脚步声,他听了四十多年,闭着眼都知道她哪一步踩在松动的砖上。
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老妻的半个身子探进来,声音发颤:“外头巷子口有人影,不止一个,是穿靴子的。孝恭,你快走,从后门翻墙还来得及。”
闻言,孔孝恭没有回头。
他对着那盏油灯,慢慢把笔尖蘸饱了墨,声音比平时平静许多:“来不及了。梅花内卫要来拿人,从来不走前门喊话的。他们既然已经堵了巷口,后门也一定封了。”
老妻的手攥着门框,手在微微发抖,还欲再说什么。
孔孝恭忽然转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很温和,像他年轻时从翰林院散值回家,隔着院子看见她晾衣裳时的那种目光。
“你去把南屋那个孩子叫醒,别让他哭。”
“从后院的狗洞钻出去,隔壁巷子第三家,找染坊的刘掌柜。”
“他答应过我,会送你们出城。”
老妻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可她咬住了嘴唇,没有哭出声。
她站了片刻,最终转身走了,脚步声比来时更轻更快,像怕踩碎了什么。
孔孝恭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院墙那边,才重新低下头,在纸上落笔。
他只写了八个字,笔画极稳,没有一丝颤抖。
写完后他搁下笔,将那页纸从案上拿起,迎着灯影看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把纸折好,压在砚台下,又把自己那方用了三十年的旧印放在纸面上方。
然后他起身走到书房后墙那架书架前,搬开了几摞旧书,露出后面一根横梁。
他将一根早已备好的白绫搭上横梁,打了一个结实的活扣。
他踩上书架最下层的隔板时,脚踮了两下才稳住。
他活到七十三岁,除了年轻时在太庙祭典上跪过太久膝盖发酸之外,很少有站不稳的时候。
可今夜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站得这样直过。
他用双手扶住白绫,慢慢把头套进去,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先帝登基那年,自己还只是太庙里一个整理谱牒的小吏。
先帝路过时停了一步,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跪在地上报了名字,先帝说:“孔孝恭,名字取得好。孝于国,恭于事,是个实诚人。”
就那一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他最后一念,落在老妻抱着小孙儿钻狗洞的背影上。
然后他用脚尖蹬开了脚下的隔板。
墨漛澜踏入孔宅正堂时,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
推事院的番子们在后宅搜了个底朝天,只找到几封无关痛痒的旧信和几本早已批过的公文。
一个百户从书房方向快步跑来,脸色不太好看,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墨漛澜面色如常,只问了一句:“人还在上面?”百户点头。
墨漛澜说:“带路。”
她走进书房时,天光正从半开的窗子里斜斜地透进来。
孔孝恭悬在横梁下的身形被那道光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壁上,像一座碑。
墨漛澜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目光从他垂落的脚尖慢慢移到案上……
那方旧印压着一张折好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