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展颜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拔刀。
他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抬眼看了看李勋。
李勋以为他会大怒,会拍案而起,甚至会喊人来动手。
但叶展颜只是叹了口气,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真诚的遗憾:
“庞德胜当年在并州大营,曾与赵劲一同杀过敌。”
“扶凌寒跟萧寒依一起在辽东雪地里埋过伏兵。”
“你李勋身上的箭伤是为大周流的血。”
“你们三个,都为大周拼过命。”
“这些情分,本督都记着。”
说着,他放缓语气,语重心长继续说。
“所以今天我不带刀兵,不设伏兵,单独请你们吃这顿饭。”
“因为我想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
“现在收手,回凉州去,把凉王妃交出来,朝廷可以不追究你们的罪责。”
他停了停,目光定在李勋脸上。
“但如果你们执意要打!”
“五丈原离长安不到两百里,凉州到长安不足千里,你们身后是凉州,再往后是西域,再往后什么都没有。”
“而我们身后是大周的整个江山。八国联军打不进来,你们更打不进来。”
“今天这顿饭,本督请的是故人,不是叛贼。你们选吧。”
烤架上的羊腿已经切了大半,油脂在炭火上噼啪作响。
叶展颜又切下一片肉放进李勋面前的盘中,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自家后院里招待老友。
李勋却没有动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叶展颜,眼神里带着几分志得意满的傲慢。
“九千岁,你是个聪明人,但今天我也不跟你绕弯子。”
李勋放下酒杯,往前探了探身子。
“你以为我在五丈原陈兵,是孤军犯险?”
“实话告诉你,凉王妃其实暗地里早就联络了天下宗室。”
“大周宗室这次是空前的团结。”
“你杀了李志昊,抄了礼亲王府,宗室诸王人人自危。”
“凉王妃振臂一呼,响应的不只是凉州和雍州,还有你看不到的势力。”
“你叶展颜杀得了一个李志昊,杀不绝天下宗室之人。”
叶展颜翻烤肉的手微微停了一下,旋即又继续翻动,似乎对这个消息并不在意。
但一旁的钱顺儿眼尖,看见他握刀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李勋见他沉默,心中更加笃定,语气也越发嚣张:
“太后要登基,朝中反对的人不会少。”
“宗室、皇亲、地方督抚、州牧、太守数不胜数,你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
“今天我把话放在这里,你若识时务,带着东厂归顺凉王妃,王妃念你过往功劳,未必不能给你一条活路。”
“你若执迷不悟,靖难大军踏平长安只是时间问题。”
“叶展颜,你连命根子都没有,你拿什么跟天下宗室斗?”
这话说得极为刻薄。
钱顺儿在三十步外听见,脸色瞬间变了,手已经摸向了袖中的短刀。
叶展颜却只是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叹了口气,用一种近乎谦卑的语气说道:
“李将军说得是。叶某不过是个奴才,伺候谁都是伺候。”
“太后也好,凉王妃也罢,都是大周的主子。”
“叶某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李将军回去后,能不能替叶某在凉王妃面前说几句好话?”
“就说叶某知道错了,愿意将功折罪。”
叶展颜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让李家父母顿时表情一滞。
李勋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才仰头大笑。
他没想到不可一世的叶展颜,会在他面前把姿态放得如此之低!
竟能低到在自己面前自称奴才,低到主动求他替自己说好话。
他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快意,那种把昔日高高在上的九千岁,踩在脚下的快感让他通体舒泰。
他拍了拍桌子大笑着说:“好说好说!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早点这样,大家何必兵戎相见?你放心,凉王妃那边我替你说好话。只要你真心归顺,从前的事既往不咎。”
扶凌寒坐在父亲旁边,手中的酒杯纹丝未动,眉头却越皱越紧。
她跟在叶展颜身边的时间比父亲长得多,她见过他在辽东战场上谈笑间伏兵尽出的从容,见过他在朝堂上不怒自威的气势,见过他在最危险的时刻反而露出最平静的笑容。
她从来没听过叶展颜用这种语气跟任何人说话。
这种谦卑到近乎低声下气的语气,出现在叶展颜嘴里,本身就是最大的反常。
她想开口提醒父亲,但李勋正在兴头上,她知道此时说什么都只会被认为是在跟父亲唱反调。
宴席散时,李勋起身拍了拍叶展颜的肩膀,力道大得像在拍一个下属。
叶展颜微微欠身抱拳相送,脸上始终挂着恭敬的笑意。
扶凌寒上马时回头看了他一眼,两人目光在朔风中交汇了一瞬。
她从那副恭敬的笑容后面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寒芒。
那寒芒转瞬即逝,快到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她想说什么,但李勋已经策马而去,她只能抖了抖缰绳跟了上去。
回到五丈原大营,李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大步走进中军大帐,摘下头盔往案上一搁,面色阴沉地环顾帐中诸将:
“叶展颜今天在我面前低三下四,自称奴才,请我在凉王妃面前替他求情。”
“真当我傻的吗?他是什么人?”
“他是能在德胜门跟八国联军死战不退的人,是能把慕容烨几万铁骑打得丢盔弃甲的人。”
“这种人会在我面前自称奴才?”
说着他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烛台跳了三跳,厉声下令。
“全军即刻进入战备状态,两翼展开,加强夜间巡逻,以防偷袭。”
“各营战马不许卸鞍,刀不许入鞘!”
“他今天这番姿态一定是假的,就是想稳住我、拖延时间。”
“他的援兵恐怕已经在路上了!”
庞德胜和几个心腹将领立刻抱拳领命,帐中响起一片甲胄碰撞声。
扶凌寒站在帐门口看着父亲发号施令,几次欲言又止。
她想说叶展颜也可能是在故意示弱,让父亲轻敌冒进。
又想说他更可能是在故意露出破绽,让父亲疑神疑鬼不敢出兵,从而拖延时间。
两种可能性都有,她吃不准,叶展颜的心思从来不是那么容易猜透的。
看着父亲紧张的模样,她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劝不了,也猜不透,她只能站在父亲这边,不管前面等着的是什么。
她在帐中默默帮父亲批阅了几份军务文书,又亲自去营中巡视了一圈哨位,才回到自己的帐篷解下佩刀,合衣靠在榻上。
闭上眼时,脑海中又浮现出叶展颜临别时,那副恭敬笑容背后一闪而过的寒芒。
与此同时,叶展颜回到驻地后脸上的笑容也彻底消失了。
他大步走进临时搭建的指挥帐,将马鞭扔在桌上,面色凝重如铁,对着等候在帐中的程立和张图山说道:“没唬住。李勋回去后最多一炷香就会下令备战。并州方面有回信吗?”
程立推了推眼镜,声音比平时更低了几分:“还没有。连续三拨信鸽都没有返回。属下怀疑……凉州在并州方向也设置了拦截点,并州的联络线可能已经被切断了。按照日程推算,就算最快的信鸽能飞过去,乐平郡主收到信也需要至少三天。”
叶展颜的手指在桌沿上敲着,节奏比平时快了很多。
李勋背后有宗室支持,并州联络被切断,王彧的城防还没加固完,萧寒依的辽东铁骑还在千里之外,蜀州兵更是遥遥无期。
他手里只有三千人,身后是一座还没来得及完成防御工事的长安城。
但他不能退,更不能让武懿在登基前夕看到任何一点动荡的苗头。
他深吸一口气,对程立说:“再发第四拨信鸽,绕道蜀州转并州,多绕几百里也比断了联络强。让合谷亮太亲自跑一趟并州,带上我的手令去见乐平郡主。告诉她长安有难,让她火速发兵。”
合谷亮太抱拳领命,转身便消失在帐外的夜色中。
虽然心里有一万个不愿意,但他还是不得不多想一下。
这个乐平郡主……会不会也被凉王妃收买了?
如果乐平郡主能被收买,那襄阳郡主和楚州王呢?
天下究竟有几人,能是真心想帮他的?
想到这些,叶展颜一夜都没能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