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重新拿起王进忠那叠供词,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她看得极慢,像是在用目光把每一个字都刻进骨头里。
看完了,她把供词放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东倒西歪,她望着骊山的方向,忽然开口问了一句:“老摄政王知道了吗?”
“老王爷比臣更早查到真相,他装死这么多年,就是为了彻查这件事……”
“这次来长安,他就是来送证据的。”
武懿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走到叶展颜面前,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得他能闻到她发间的茉莉花香。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让他意外的话:
“展颜,哀家不想再等了。”
“这些证据要公开,但不是现在……”
“哀家要在大朝会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公开。”
“让所有人都看清楚,李志昊是什么样的人,哀家是什么样的人。”
叶展颜看着太后眼中那团压抑了多年的火焰,微微弯下腰行了一礼:
“臣建议先稳住李志昊,不动声色地将他召入宫中。”
“大朝会那天,臣会安排人把他的府邸围住,确保他无处可逃。”
“在朝堂上公布证据时,臣会让王进忠、刘安和稳婆同时到场,当堂对质,让他无从抵赖。”
武懿听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极冷极短,一闪就没了。
她说了一句让叶展颜永远忘不了的话:
“这些年,哀家在朝堂上忍受了无数次冷眼和猜忌,哀家在深夜批折子时听过无数次宫女的窃窃私语。”
“她们说哀家是靠杀夫上位的妖后。”
“哀家没有反驳,因为哀家没法反驳。”
“但现在不一样了……”
“你把真相给了哀家,哀家就用这真相,把他的命拿回来。”
叶展颜跪下去郑重行了一礼。
他很少对武懿行如此正式的礼节,但此刻他跪得很标准。
他双手伏地,额头触砖。
“大朝会当日,臣会亲自押解李志昊到场。”
武懿亲手将他扶起来,她的手已经不再抖了,稳得像一块铁。
窗外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正在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但御书房里的这两双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更亮。
夜深了,她转过身走到窗前,望着骊山的方向。
然后,她忽然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与今日之事毫无关系的话。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后的叶展颜说话:
“哀家记得小时候跟母亲去过一次骊山。”
“那时候哀家还很小,母亲指着山顶说,站得越高,风越冷。”
“哀家当时不懂,现在哀家懂了。”
叶展颜没有接话。
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知道她已经做出了那个决定。
那个他在骊山行宫婉转提及、她当时犹豫不决的决定。
不需要再问了。
他整了整衣襟,转身走出御书房。
门外长安城的晨钟正好敲响,新的一天开始了。
太和殿的朝钟敲了九响,文武百官按品级鱼贯而入。
今日的朝会不同往常。
太后提前传下懿旨,所有在长安的官员无论品级高低一律不得缺席,宗室诸王、六部九卿、御史言官,甚至连年过七旬早已不理政事的老翰林都被请了过来。
殿中的气氛格外凝重,每个人都隐隐感觉到今天要发生大事。
太后武懿端坐在凤椅上,穿了一身明黄朝服,头戴九尾凤钗,妆容庄严肃穆。
叶展颜站在御阶下左侧首位,蟒袍玉带,面色沉静。
小皇帝李明坐在太后身旁的龙椅上,破天荒地没有打瞌睡,大约是感觉到今天殿上的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太后微微抬了抬手,殿中窃窃私语声立时止息。
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哀家今日召集众卿,是要还先帝一个真相,也还哀家一个清白。叶展颜,把证据呈上来。”
叶展颜从袖中取出三份文书,双手展开,转身面向满朝文武。
他的声音清朗而有力,在太和殿高高的梁柱间回荡。
第一份是王进忠的供词。
李志昊的心腹太监亲笔交代了,如何受命在先帝安神汤中连下三日慢性毒药的全过程。
第二份是刘安的证词。
先帝身边的贴身太监,亲眼目睹王进忠在御膳房附近出现并持有食盒。
第三份是当年替摄政王府接生的稳婆的证词,证明先帝的生母在摄政王府产下一名男婴后被送入宫中,时间地点人物全部对得上。
“三份证据全部签字画押,人证此刻就在殿外候着,随时可以上堂对质。”
叶展颜将文书呈给御阶上的太后,然后转过身,目光扫过宗室队列中那张越来越惨白的脸。
“先帝的真实身世,是老摄政王李志云的儿子。”
“而毒杀先帝、嫁祸太后的真凶,就是礼亲王李志昊。”
殿中安静了整整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炸开了锅。
白发苍苍的老翰林们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御史台的几个年轻御史互相抓着袖子激动得浑身发抖。
武家队列中武思远脸色铁青,他身后的武颂更是瞪圆了眼睛。
他们虽然跟叶展颜不对付,但先帝案的真相足以改写整个大周的政治格局。
宗室队列中更是人人自危,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有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还有人偷偷瞄向站在队列最前方的李志昊。
这大概是太和殿有史以来最壮观的大型吃瓜现场,每个人都竖起耳朵听瞪大眼睛看,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带人证上殿!”
叶展颜一声令下,殿门大开,合谷亮太押着王进忠走了进来,身后的东厂番子押着刘安和稳婆紧随其后。
王进忠手上戴着镣铐,面色灰败,但走路的姿态还算稳。
他跪在金砖上,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刘安和稳婆分别跪在他左右两侧。
叶展颜走到王进忠面前,声音不高但字字如刀:“王进忠,把你对本督交代的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再说一遍。”
王进忠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但在死寂的太和殿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是礼亲王……是李志昊让我干的。”
“他给了我一包药粉,让我连下三日。”
“先帝驾崩后,他又让我收买宫女做伪证,把嫌疑指向太后。”
“那些密信……是他趁先帝昏迷时从暗格里偷走的,藏在礼亲王府后院梅树下的铁皮箱子里。”
“那些信是先帝与皇城司的密信,里面多次提及先帝的真实身世。”
“李志昊说这个秘密要是传出去整个皇室都要变天,所以先帝必须死。”
稳婆颤巍巍地磕了个头,用苍老却清晰的声音补充道:
“老身当年亲手接生的那个孩子,右臂上有一块铜钱大的青色胎记。”
“先帝的胎记,太后娘娘是知道的。”
太后微微点头,几个服侍过先帝的老太监也低声附和。
刘安紧跟着交代了他亲眼看见王进忠提食盒出现在御膳房的经过,和王进忠的供词完全吻合。
三份证据、三份口供互相印证,没有任何矛盾,没有任何漏洞。
铁证如山!
李志昊站在宗室队列中,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的目光在殿中四处游移,像是在寻找一条不存在的逃生之路。
当王进忠说出“梅树下铁皮箱子”时,他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那口箱子已经被叶展颜的人挖出来了,里面的密信此刻就揣在叶展颜袖子里。
“这不是真的!”
李志昊猛地抬起头,声音尖利得破了音。
“王进忠是被叶展颜收买的!”
“他想借先帝案铲除宗室势力!”
“这些证据全是他伪造的!叶展颜狼子野心,他想篡位!”
叶展颜没有反驳。
他从袖中取出那几封从铁皮箱子中起获的密信,走到李志昊面前将信展开。
信纸已经泛黄,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
那是李志昊的亲笔,每一封都是他写给王进忠的手令,每一封末尾都盖着他的私印。
“这些信,是从礼亲王府后院老梅树下挖出来的。”
“王进忠在狱中交代了藏信的位置,本督派人连夜去取了。”
“王爷,你自己的字迹,自己的私印。”
“你不会连自己写过的东西都不认识吧?”
“王爷贵为宗室之首,却做出弑君害主的事,你勾结太监,毒杀先帝在前,冤枉太后再后,现在又想借谁的手脱罪?”
“今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你还有何话说。”
他将密信高高举起,让殿中所有人都能看清上面的字迹。
满殿文武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字迹他们太熟悉了!
礼亲王的书法是出了名的有特点,一笔一划都带着旁人无法模仿的锋芒。
私印更是铁证,上面的纹路清晰可辨,绝无伪造的可能。
李志昊看着那些信,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猛地转身朝殿门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