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王进忠是在自己家中被带走的。
他在礼亲王府当了十几年大太监,深得李志昊信任,在府中地位超然。
这些年他攒下了不小的家业,在长安城东置了一处三进的宅子,娶了一房小妾,日子过得比寻常官员还要滋润。
他以为先帝的事已经过去了,毕竟武懿的嫌疑早已被“坐实”,谁还会翻这笔旧账?
所以当东厂的番子在深夜翻过他家院墙,无声无息地堵住他的嘴将他拖出卧房时。
他整个人都是懵的,直到被扔进东厂长安全署地牢冰冷的石板上,才猛地打了个寒噤,意识到自己大难临头了。
王进忠是块硬骨头。
他在礼亲王府浸淫多年,什么场面都见过,什么手段都受过。
叶展颜没有对他用酷刑。
他知道对这种老江湖,肉体的疼痛只会让他咬得更紧。
他把审讯的事交给了程立。
程立搬了把椅子坐在牢门外,面前摆着一张小几,几上放着一壶茶、一叠公文和一支笔。
他每天准时来,准时走,来了也不问话,只是不紧不慢地翻开那些公文,用他那一贯平淡如水的语调逐字逐句地念。
公文是李志昊的其他心腹落网后签字画押的供词。
那些人已经招了,把李志昊的许多见不得光的事都抖落了出来。
虽然大多数人并不知道先帝案的真相,但他们供出的细节里有许多都涉及王进忠。
哪年哪月哪日,王进忠代李志昊传了什么话、办了什么事、收了谁的银子、替谁销了案底。
程立把这些细节一条一条念出来,念完一条就用朱笔在纸上打个勾,然后翻到下一页。
第一天,王进忠靠在墙上闭着眼,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仿佛在听别人的故事。
第二天,程立念到了他的小妾的名字。
有人在供词里提到,王进忠曾托李志昊出面替他小妾的娘家弟弟摆平了一桩命案。
王进忠的眼皮跳了一下,冷笑僵在了嘴角。
第三天,程立念到了他远在老家的老母亲。
有人在供词里提到,王进忠每年中秋都会派人往老家送银子,而送银子的路线和时间都是固定的。
王进忠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程立。
程立推了推眼镜,翻到下一页,继续念。
王进忠越听越心惊,因为后面牵扯他家人的案件越来越多。
如果按这个势态发展下去,他很快就要被“诛九族”了!
他可以死,可以为了主子千刀万剐!
但是他的家人不行,他们都是无辜的。
于是,第四天,王进忠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程先生,你赢了。让九千岁来,我说。”
两个时辰后,叶展颜走进地牢时,王进忠已经被从牢房里提了出来。
他坐在审讯室的椅子上,手上戴着镣铐,面色灰败,嘴唇干裂起皮。
叶展颜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王进忠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始交代。
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九千岁,我可以招,所有的事情我都能告诉您!”
“但我想求您一个恩典,放过我的家人。”
说着,他跪在地上开始用力磕头,额头都磕破了流血也顾不上。
叶展颜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头说。
“好了,起身说话吧!”
“本督应允了,留你家人活口。”
听到这话,王进忠大大松了口气,然后跪在地上开始招供。
“是王爷让我干的。当年他给了我一包药粉,说是无色无味,连下了三日才会发作,任凭什么名医也查不出来。”
“我每天深夜去御膳房,把药下在先帝睡前喝的安神汤里。”
“第一天先帝只是觉得有些乏,第二天开始呕吐,太医院的人来看过,只说是风寒。”
“第三天夜里先帝就不行了。王爷趁先帝昏迷之际,带着我潜入寝殿。”
“他在先帝床头的暗格里找到了几封密信,塞进了袖子里。”
“那些信是什么内容,我当时不知道,后来王爷有一次喝醉了酒说漏了嘴……”
“他说先帝根本不是老先帝的血脉,先帝是李志云的儿子。”
“那些信就是皇城司查到的证据、证言……”
说到这里,王进忠用力吞了下口水,然后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叶展颜。
见对方在认真听,他才舔了下干裂的嘴唇继续说。
“王爷说这个秘密要是传出去,整个皇室都要变天,所以先帝必须死,那些信也必须拿到手。”
“事后他又安排人收买宫女做伪证,把嫌疑指向太后。”
“他设了一个死局,把太后钉死在凶手的位置上。”
“可惜当时秦王与太后狼狈为奸,扶持他的幼子做了皇帝,大乱了王爷的全盘计划……”
叶展颜静静地听完,沉默了很久。
地牢里只有油灯芯噼啪作响的声音。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供词写下来,签字画押。交出密信。”
王进忠惨然一笑,像是终于解脱了:
“密信不在我这里。王爷把它们藏在了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但他有一次说漏了嘴,提过一个地方……”
“好像是礼亲王府后院那株老梅树底下,埋着一只铁皮箱子。”
“我不知道那里面是不是密信,但王爷说过,那口箱子里的东西要是见了天日,他就完了。”
叶展颜站起来,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走到牢门外,对等在门口的程立说了几句话:
“供词整理好,让他逐页画押。”
“调人去京城的礼亲王府后院,把那株老梅树下的铁皮箱子挖出来。”
“趁李志昊还没反应过来,今晚就办。”
“另外,严密监视李志昊的府邸,不许任何人出入。”
程立推了推眼镜,转身去安排。
叶展颜走出地牢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站在廊下,望着骊山方向渐渐亮起来的天际,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冷空气。
李志昊弑君嫁祸的全部证据链已经齐了。
王进忠的供词,刘安的证言,老摄政王收集的宫女证词矛盾记录,再加上那口埋在梅树下的铁皮箱子。
这些证据拼在一起,足以让李志昊永世不得翻身。
但他要的不仅仅是惩治一个李志昊。
他要的是用这场真相为武懿扫清登基称帝的最后一道障碍。
一个背负了多年弑君嫌疑的女人,只有在真相大白于天下之后,才能名正言顺地坐上那把龙椅。
他整了整衣襟,大步朝行宫走去。
太后应该已经醒了。
半个时辰后。
御书房里的烛火已经换了三茬。
叶展颜走进来时,太后武懿正站在窗前望着骊山的方向。
夜色已深,她的背影被烛光拉得又瘦又长,殿中伺候的宫女太监早已被她屏退,只有她一个人。
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看了叶展颜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问他这么晚来做什么。
叶展颜走到她面前,双手将王进忠的供词呈上。
那份供词写得很长,足有十几页,每一页都有王进忠的签字画押,朱红色的指印在烛光下格外刺目。
武懿接过供词低头看了起来。
她的手指起初很稳,翻到第三页时开始微微发颤。
翻到王进忠交代先帝身世的那一段,她的手指忽然停住了,停了好一阵子才继续往下翻。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的手指在发抖。
叶展颜能看的出来,她是由内而外的感到愤恨!
她终于明白先帝为什么对她总是若即若离,终于明白李志昊当年为什么敢弑君嫁祸,终于明白自己背了这么多年的黑锅是从何而来。
先帝不是老先帝的血脉,是老摄政王李志云的儿子。
李志昊知道这个秘密,为了阻止它泄露,毒杀了先帝,偷走了证据,又把嫌疑推到她的身上。
她背负着弑君杀夫的骂名在朝堂上苦苦支撑了这么多年,真相竟然是这样。
她抬起头看着叶展颜,眼圈泛红,但没有哭。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竟然是李志昊!”
“哀家背了这么多年的骂名,哀家以为是哀家做得不够好,哀家以为是先帝对哀家有怨气。”
“原来从头到尾,哀家都是被人算计的。”
叶展颜静静地看着她。
她没有哭,这让他有些意外。
他见过她脆弱时的样子……
在骊山行宫靠在他肩上流泪,在深夜寝殿枕着他的臂弯哽咽。
但此刻她没有,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却没有掉下来。
那不是一个被冤枉多年的女人在发泄委屈,而是一个即将登上龙椅的女帝在强压怒火。
“证据够吗?”她问。
叶展颜从袖中取出另外两份文书,一一铺在桌上:
“王进忠的供词,王成恩的口供……”
“二人都已签字画押,随时可以上堂对质。”
“另外,臣已经派人找到了当年替老王妃接生的稳婆。”
“她还活着,今年七十有六,但神志清醒,愿意当堂作证。”
“她能证明先帝的生母当年在摄政王府生下一名男婴,由她亲手接生,那男婴后来被送入了宫中……时间、地点、人物,全部对得上。”
“三份证据加在一起,足以证明两件事。”
“其一,先帝的真实身世;其二,李志昊弑君嫁祸的全部过程。缺一不可,铁证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