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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张老脸已经笑得皱纹挤成了一团。
贾玷没再多说,跟着夏守忠跨进了御书房。
屋里头此时空荡荡的,像是专为他清了场子。
事实上,也确是如此。
元康帝见贾玷到了,从座上站起身来,朗声道:“哎呀!贾爱卿!你今儿来得可不早啊!”
贾玷却丝毫不含糊,径直跪下请安,口中恭恭敬敬地称:“吾皇 ** ** 万 ** 。”
元康帝看着眼前这个进退有度的年轻人,脸上笑得更显开怀,那双眼睛里却冷得透不出半分暖意。
他心里头暗自琢磨:这人,到底是真心恭敬,还是装出来的忠臣?
“哎哟,爱卿不必多礼!”
元康帝摆了摆手,“这大过年的,咱们君臣之间……”
贾玷听见那句“何必拘泥虚礼”
时,正立在御书房的龙纹砖上。
他垂下眼帘,语调平稳却不算软:“陛下圣明。
只是,有些规矩,总得守。”
元康帝笑得爽朗,连说了两声有理,笑声在空旷的殿宇里来回撞了几遭。
可还没等尾音彻底消散,那张脸就沉了下来,像突然刮过一场看不见的北风。
“爱卿啊,”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舌尖在齿间摩挲了一下,“原本今日不该跟你提这些。
可这东西搁在朕心里头,像块生了锈的铁。”
他眉头拧出两道深沟,嗓音也染上几分怅然:“这个年,朕简直没心思过。”
贾玷站在原地,胸膛里没起什么波澜。
从他跨进门槛那刻起,就已经预料到对方要问什么——无非是那支消失的锦衣卫,还有那个叫白启的男人。
果然。
“跟朕透个底。”
元康帝的目光像刀刃一样刮过贾玷的脸,“白启的下落,还有锦衣卫的虎符,你手里到底有没有准信?”
说话时,那双眼在贾玷面上来回扫视,冷得发硬。
贾玷却连眼皮都没抬。
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姿态说不上紧绷也算不得松弛,介于闲适与臣服之间,像一株立在风里的老树。
“回陛下,微臣确实没有更多的线索了。”
“可是……”
元康帝微微前倾了身子,眼眶眯得更窄。
贾玷知道那语气里压着什么。
他费了好大劲,才没让额角渗出半滴汗。
好在,脸上那副神色和肢体上的僵硬都做得足够逼真。
他故意让舌头打结,挤出断断续续的话:“可是,微臣查到了……查到了……”
“查到了什么?!”
元康帝的嗓音拔高了半阶,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弹出来。
贾玷这才缓缓抬起头。
他让嘴角绷紧了一瞬,又松开来,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然后用膝盖磕了地面上的砖缝。
“扑通”
一声,人已经跪得端端正正,额头很快贴在冰凉的砖石上。
“微臣查到了……义忠亲王,好像还活着。”
他顿了顿,把声音压得更低,像怕被墙角的影子听了去:“还有燕国公,也没死。
他不单活在世上,还绕过国境,跑出关外去和倭寇搅在了一处。”
说完这些话,贾玷便把额头牢牢压在砖面上,不再动弹。
元康帝那张脸上,看不出是怒还是喜。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殿里的烛火仿佛都晃了几晃,才有人开口。
“你为何不早些说。”
贾玷伏在地上,肩胛骨微微抖动着,喉头像是被风沙堵住:“回禀陛下,微臣手里没有凭证。
这些都是臣的揣测。
臣不敢把揣测端到陛下面前,不敢让它扰了陛下的心神。”
元康帝注视着地上那道匍匐的轮廓。
心里头那股说不清的郁结,到底松动了几分。
无论面前这个人此刻是真心敬畏,还是装模作样,至少他此刻就跪在那里,恭顺得像只被驯服的家犬。
这念头让元康帝的嘴角微微往上抬了抬。
“行了,起来吧。”
贾玷这才慢慢地、颤颤地抬起眼皮,朝上方快速扫了一眼。
那一眼恰好被元康帝捕捉到。
他心里的那点疙瘩算是彻底抹平了。
“得了得了,贾爱卿,你这般顶真做什么?”
“赶紧起来,赶紧起来!”
“朕还能真把你给办了不成?”
贾玷叩首谢恩。
他试着起身,脚下故意踩住袍角,身子又晃了一晃。
夏守忠赶上前来,伸手虚扶了一把。
“国公爷,您可留神!”
贾玷冲着夏守忠咧了咧嘴。
“哎,好,有劳夏秉笔!”
夏守忠瞧他站稳了,这才把手抽回去。
“国公爷太见外了!”
元康帝斜过眼,扫了夏守忠一下。
随即他对贾玷开了口。
“行了,赐座。”
“你到那边坐下,咱们再细细说说你那番推测。”
贾玷应了一声。
他先是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了一下,随即那层慌乱便像潮水般退去,重新覆上了平素的沉稳。
他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过去,落座。
这一连串的动作,没逃过元康帝和夏守忠的眼睛。
元康帝心里对贾玷的忠诚,又信了几分。
唯独夏守忠,心底却悄悄浮起一丝疑虑。
照理说,贾玷这种人,骨子里是带着棱角的。
这种人,又怎会甘愿把自己的脸面丢在地上任人踩踏?
就算对面坐的是天子,心里也该憋着一股不甘心才是。
更何况,贾玷是行伍出身。
是刀尖上滚过来的将军。
又不是那些一辈子缩在朝堂上的文臣。
他真能怕元康帝这点威吓?
反正他夏守忠是不信的。
只是元康帝身在其中,迷了眼。
他确实被这场戏取悦到了。
“你说,燕国公那个逆贼,钻到倭寇窝里去了?”
贾玷点了点头。
“是,陛下,此事臣手里虽无实证。”
“但*不离十了。”
元康帝也点了下头。
“朕心里有数了。”
“那义忠亲王呢?”
“是不是也叫那逆贼一并带进了倭寇窝里?”
贾玷这回摇了头。
“这桩事还没有眉目。”
“不过,按常理推断,应该是这样。”
“毕竟义忠亲王这张牌,分量太重。”
“臣琢磨着,他不至于舍得扔在手里不用。”
“要知道,按时日推算。”
“他们乘船出海那会儿,太上皇,还硬朗着呢!”
元康帝听完,也觉得这话在理。
换作是他,他也绝不会把义忠亲王这样一张暗牌弃之不用。
太上皇虽然年迈。
可手里的权柄,还留着不少。
“朕觉得爱卿说得不差。”
“是这个理!”
“这么说来,那义忠亲王,也算是个逆臣了。”
贾玷心底冷笑,脸上却一丝痕迹都不露。
“陛下圣明,正是这个道理!”
# 朱红宫墙下,盛明兰的指尖触到铜手炉外壳时,指尖传来一阵冰凉。
她还没开口,那个高大的身影已经大步跨到她面前,手掌直接覆在她握着暖炉的手背上。
“手这样凉,怎么不上车等着?”
她抬眼,对上那人蹙紧的眉头。
他不等她回答,已经把暖炉从她指间抽走,转身递给身后的丫头:“回去换个炭。”
丹橘接过去时,暖炉的铜壳已经凉透了。
“真不冷。”
盛明兰想说这句话,但贾玷已经伸手把她披风上的风帽往前拉了拉,帽檐的灰鼠毛边遮住了她半张脸。
就在这时,宫门侧角传来一阵响动。
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被两个丫头搀着走出来,眼睛周围泛着红,像是刚哭过。
盛明兰认出那是贾母,立刻往前迎了两步,自然而然地托住老人的左臂。
“老祖宗,见着德妃娘娘了?”
贾母深吸一口气,没接她的话。
视线越过盛明兰的肩膀,望向宫墙尽头那片灰蒙蒙的天。
正月初一的天空压得低,连宫檐上的琉璃瓦都显得暗沉了些。
“你倒是来得早。”
贾母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揉碎了的干枣皮。
盛明兰没再追问。
她感觉到老人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指骨透过秋衣的布料硌着她的手腕。
远处,几个太监抬着一顶青呢小轿匆匆走过,靴底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空气里有股檀香和炭灰混在一起的味道,是从宫里飘出来的。
“我命人备了轿子,先送老祖宗回府?”
盛明兰侧过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贾母转过脸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慌张,也没有讨好,只是一片从容的温和,像冬日里不起波澜的池水。
“不必了。”
贾母松开扶着她的手,自己整理了一下衣襟,“我这把老骨头还走得动。”
她说完,径自朝自家马车的方向走去。
王熙凤跟在后面,回头冲盛明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几分抱歉,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盛明兰站在原地,目送那位老人的背影消失在马车帘子后面。
不多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明兰!”
她回身,一团红影已经撞进她怀里。
来人穿着石榴红的锦袄,发髻上簪着一对金镶玉的梅花簪,正是顾廷烨家的小姑子顾七。
“吓死我了!”
顾七搂着她的胳膊,大口喘着气,“我方才听说宫里出了事,还以为你……”
“能出什么事?”
盛明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我就是陪老祖宗进来拜个年,连皇上的面都没见着。”
顾七这才松了口气,又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我听说锦衣卫今早抓了人,是——”
“回去说。”
盛明兰按住她的手腕,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
几个小太监正在不远处扫雪,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声。
更远处,一辆青帷马车缓缓驶过,车窗的帘子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有人正在朝这边张望。
顾七会意,闭了嘴,只挽着她的胳膊往自家马车走。
掀开车帘时,一股桂圆茶的味道扑面而来。
车里烧着炭,暖烘烘的。
盛明兰坐定,从暗格里取出一个手炉,塞进顾七冰冷的掌心里。
“你手比我还凉。”
“我这不是急的嘛!”
顾七把手炉抱在胸前,又压低声音,“我听说那事儿跟义忠亲王有关。”
盛明兰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盯着水面漂浮的桂圆肉,看它们在茶水里慢慢舒展开来。
那些干瘪的果肉渐渐吸饱了水分,露出一截温润的轮廓。
马车开始移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