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
贾母话音未落,满屋子人的目光便齐齐落在盛明兰脸上。
她垂着眼帘,指尖轻轻搭在茶盏边缘,唇角的弧度纹丝不动。
王熙凤心里跟明镜似的,可瞧见盛明兰与贾玷并肩踏进门那副光景——男的身姿挺拔,女的端庄从容,活脱脱一对从画里走出来的玉人。
她胸口像被人塞了团浸了醋的棉花,堵得发慌。
明知有些话不该往外蹦,嘴角却已经先扬了起来。
“哟,嫂嫂这张脸瞧着可不像着了风寒。”
她拿帕子掩住半张脸,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倒像是——累着了?多睡了会儿?”
话音未落,王熙凤自己先低下头,手指虚虚捂住嘴唇,再抬脸时换了副歉疚神情。”哎呀您瞧我这张嘴!嫂嫂别见怪,我又胡吣了。”
盛明兰连眼皮都没掀一下,声音平得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谢老祖宗挂念,明兰没什么大碍。
早上发了身汗,这会儿已经松快多了。”
贾母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
眼瞧着盛明兰把王熙凤那番话当成耳旁风,连个眼神都没赏过去,心里便有了数。
这哪里是只软绵绵的猫儿,怕是个不露爪子的真老虎。
王熙凤这般沉不住气,怕是在人家手里讨不着好。
又坐了一阵,贾母面上露出倦意,摆了摆手让一屋子人都散了。
贾玷握住妻子的手正要往外走,贾赦的亲随却从廊下拐出来,说是老爷好些日子没跟玷大爷说过话了,趁今日得闲,要父子俩好好叙叙。
盛明兰松开他的手,语气轻柔:“去吧,我自己回去就行。”
贾玷点了点头,跟着那亲随拐过月亮门往前院去了。
王熙凤故意磨蹭到最后才出来,正巧撞见小两口依依惜别的模样。
等贾玷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头,她三两步赶上前:“嫂嫂还没走呢?”
盛明兰懒得搭理她。
王熙凤那点弯弯绕绕的心思,旁人兴许瞧不真切,可她盛明兰是贾玷枕边人,女人直觉这东西,比什么都准。
可王熙凤哪肯吃了瘪就收手。
她快步追上去,裙摆上的玉佩撞得叮当响:“嫂嫂怎么不理人啊?”
盛明兰停住脚,深深吸了口气,转身正对着她。
今日的王熙凤打扮得比往日还要张扬——满头翡翠头面,身上朱缨宝饰层层叠叠,绫罗绸缎裹得严严实实,走起路来环佩声声。
盛明兰这一身反倒显得素净了。
可远远望去,盛明兰周身的气度却压过了那一身珠光宝气。
倒不是说王熙凤不好看,只是堆砌得太满,反倒失了韵味。
“你想让我回你什么?”
盛明兰的声音不咸不淡,“今儿个大年三十,跟你当众吵一架?来年怄一整年的气?”
她往前迈了半步,微微欠身,嘴唇几乎贴上王熙凤的耳廓:“既然你不死心,那我就成全你。
你肚子里那点小算盘——”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真当瞒得过我?”
#
“我把话挑明了,你那些心思,我不在意。”
炭火在铜盆里炸开一粒火星,溅到地上瞬间熄灭。
盛明兰的手指搭在茶杯沿上,指腹摩挲着青瓷的纹路,目光没有离开对面那张逐渐失去血色的脸。
“国公爷是战场上拼出来的名声,满京城闺秀们梦里念着的,确实是他。”
她停顿了一下,“这中间,自然也包括你。”
王熙凤的手指攥紧了帕子,绢帛在指缝间拧成扭曲的形状。
“这有什么稀奇的?你心里比谁都清楚,论身份论地位,就算我肯腾一间偏房出来——你进得来么?”
窗外有脚步声盛明兰的声音没有提高半分,却像冬日的风,从每个缝隙里钻进来。
“王熙凤,你向来聪明。
有些事,明明知道碰不得还要去碰,到头来毁的是你自个儿。”
她终于抬眼,直视对方,“这世道对女人从来不算宽厚。
你不趁早掐了这念头,还指望什么结果?”
王熙凤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发抖。
她想站起来,可双腿像灌了铅,钉在椅子上一寸都挪不动。
盛明兰说的每一个字都砸在她胸口——那些心思要是被第三个人知道,整个贾府都得塌,贾玷也保不住。
他至少还能活着,而她呢?一条白绫就了结了。
隔壁屋里传来贾赦的笑声,贾玷正陪着喝酒说话。
他对这边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夜色漫上来的时候,贾玷回到自己院子里。
盛明兰正坐在灯下处理家事,管家婆子们排着队等回话。
王熙凤推说身子乏了,把一摊子事全丢了过来。
贾玷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这个从没正式掌过家的女人,处理起那些鸡毛蒜皮的纠纷却利落得很,偶尔一句话就戳到要害,手段老辣得不像头一回管事。
不愧是盛家老太太一手 ** 出来的。
他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自己这眼光,当真没得挑。
除夕的灯笼在廊下亮起来的时候,贾母院子里的花厅摆开了年夜饭。
廊下也开了几桌,给那些没回家过年的丫鬟婆子们,好让她们也喝两口酒,沾沾年味。
男女隔着屏风分坐。
一家人吃过了酒,就该各回各院守岁了。
林黛玉自然是留在贾母身边一起守岁的。
贾宝玉早就惦记着她那张脸,赖着不肯走。
贾母一向疼这个孙子,又是年节里,又是陪自己守岁,哪有不应允的道理。
贾玷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似的,嘴上却不说破。
还是那句话——只要别给他出去惹事,关起门来,这些人爱怎么折腾都行。
他牵起盛明兰的手,两个人穿过回廊,回了自己的院子。
## 榻子上摆着炭盆,火光照着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动。
盛明兰靠在软枕上,膝盖上搭着毯子,贾玷坐在另一边,手里转着一枚铜钱。
窗户外面偶尔传来几声炮仗的响动,远处有人家放烟花,余光透过窗纸一闪一闪的。
“明日要进宫。”
贾玷把铜钱丢回桌上的碟子里,发出一声脆响,“太后那边递了话,说是想见见你。”
盛明兰的手指停了一下,随即继续拢着毯子的边角:“什么由头?”
“新年朝贺,顺带。”
他侧过头看她,“你要是觉得不自在,我就推说你身子不适。”
“不用。”
她摇摇头,“迟早要去的。”
炭火又炸了一粒火星,落在地毯上,瞬间烧出一个焦黑的点。
守岁的规矩摆在眼前,盛明兰却没撑住。
两人坐下没多久,她眼皮便沉得抬不起来,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坠,像只啄米的雏鸡。
贾玷瞧见这模样,嘴角不自觉弯了弯,抬手轻轻抚过她发顶,顺势将她往自己怀里一带。”困了就先闭会儿眼。”
他声音压得低。
盛明兰没推拒,贴着那片温热蹭了蹭,迷糊间就合上了眼。
也不知过了多久,子时的钟鼓刚敲响,神京城上空骤然炸开大片轰鸣——烟花腾空的声音连绵不绝,像有人在头顶撕开绸缎。
盛明兰被那动静拽回神,揉着眼皮睁开眼。
小桃踩着碎步冲进来,嘴里像倒豆子似的:“夫人!夫人!外头的烟花可热闹了!您快出来瞅瞅!”
丹橘在旁瞪她一眼,压低声音提醒:“小桃!姑爷还在呢。”
小桃这才回过神来,慌慌张张朝贾玷矮身行了个礼:“姑爷新年好!”
贾玷倒没计较,面上挂着笑:“新年好,明儿让夫人多给你封个红包。”
小桃一听,两只眼睛顿时亮得跟点了灯似的:“谢姑爷!姑爷您可不能哄我!”
盛明兰被这丫头逗得笑出声,眼角都弯了:“贪财的丫头,我什么时候短过你的赏钱了?”
小桃咧嘴一笑,连声应着:“夫人最大方了!”
贾玷低头,替盛明兰拢了拢散在鬓角的碎发,指尖轻轻擦过她的耳廓。”外头听着确实热闹,”
他话头顿了顿,“想去看看?”
盛明兰点了点头。
丹橘手脚麻利,转身就取来了斗篷,又顺手捎了件大氅递给贾玷。
夫妻俩没叫人伺候,各自替对方系好衣带,牵着手往庭院走。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地面铺了一层薄白,踩上去咯吱作响。
他们刚在廊下站定,贾府的烟花恰好升空——一朵巨大的红焰在半空炸裂,碎成满天金屑,那些光点又在暗夜里短暂地二次绽开,化作一场金色流星雨。
还没来得及为那转瞬即逝的光景叹气,下一朵湛蓝的烟花已经接踵而上,远处近处齐声轰鸣,神京城的夜空像被打翻了的颜料盘。
盛明兰仰着头,眼睛里映着斑斓的流光。
贾玷对烟花没什么兴致,他向来觉得那些东西太飘渺,抓不住也留不下。
可此刻他看的不是天,是身边的人——看她笑起来时眉梢舒展,看她在自己面前终于不必端着。
那道光比烟花更让他觉得真实。
烟花散尽,只剩一鼻子硫磺味和几声零星余响。
贾玷揽着她的肩往回走:“明日一早还得进宫磕头,早些歇了吧。”
盛明兰嗯了一声,被他牵着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天还没泛白,盛明兰就被硬生生从暖被窝里拽了起来。
她向来贪睡,贾玷怕她这会子脑子不清醒,头天夜里便没舍得折腾她。
他常年习武,身上那股龙象般的内劲使整个人燥热得像只炭炉,盛明兰起初还规规矩矩地平躺着,等睡沉了,身子就自己蜷缩着贴进了他怀里。
这一宿倒是睡得踏实。
正月初一,原本以为会是个好晴天,偏生那日头只在清晨露了一瞬,便缩进了厚厚实实的灰云里头。
盛明兰跟着贾玷一道出门,两人并肩上了马车。
按规矩,该是王熙凤陪着盛明兰同乘一车。
可自打上回那档子事出了之后,王熙凤总是绕着她走,今日自然也不愿挤在一处。
王熙凤本没有资格入宫去给皇后磕头,但她偏偏是贾元春的娘家人。
如今贾元春大着肚子,元康帝宠她宠得紧,这资格便也就有了。
马车停在宫门跟前,贾玷扶着盛明兰下了车,随即与她分开。
他孤身一人往元康帝的御书房走去。
那屋里早已坐满了亲王宗室,地上黑压压地站了一溜勋贵重臣。
瞧见他进来,不少人朝他点头招呼。
他刚走近,还没来得及同那几位多寒暄几句,便见夏守忠从里头匆匆迎了出来。
“哟!荣国公爷!”
夏守忠满脸堆笑,“国公爷,奴才给您磕头拜年了!”
贾玷对这位元康帝身边的忠犬没什么恶感,反倒有几分敬佩。
看他摆出笑脸来迎自己,也客客气气地回了礼:“夏秉笔,新年好。”
夏守忠瞧着贾玷这元康帝面前的大红人对自己这般客气,心里头倒也舒坦了几分。”哎哟喂!我的国公爷!”
他嘴上直说“当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