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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陷入危局的是峨眉,是那个性情刚硬的老尼姑,昆仑与华山何必押上自己的性命去冒险?况且峨眉那位与昆仑有婚约的周姑娘已经脱身,她和贝锦仪都有资格接掌门户。
无论她们之中谁坐上掌门之位,对昆仑、华山乃至其余几派而言,都比面对油盐不进的灭绝要有利得多。
鲜于通手中的折扇停了停,又缓缓摇动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将视线投向何太冲。
何太冲唤来 ** 西华子,吩咐他将贝锦仪等峨眉女 ** 带去疗伤安置,连周芷若也未留下。
女 ** 们清楚面对这般强敌,两派高层绝不会贸然行动,便安静地跟着西华子退出营帐,往另一处暂歇。
直到帐帘重新落下,何太冲才继续开口:“先往昆仑送一封信,说明此事原委。
昊儿,此事由你去办。”
傅安晨——此刻留在昆仑门内,既负责维持掌门声名,又掌管着楼外楼、明教等各方联络——迎上师父的目光,轻轻颔首。
但他随即察觉到话中别意,忍不住问:“不立即送出?”
话刚出口,他便瞥见何太冲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再看见鲜于通手中折扇不紧不慢的摇动,忽然明白了。
这几只老狐狸心里还藏着别的算计。
于是他收住话音,重新坐回原位。
帐外传来远处隐约的马蹄声,混着夜风吹过营旗的扑簌响动。
油灯的光晕在几人脸上晃动,将神情映得晦暗不明。
那三个波斯来客身边还跟着众多随从。
倘若昆仑、华山两派不知轻重地找上门去,恐怕只是自寻死路,徒然折损中原武林的元气罢了。
“该如何是好?”
鲜于通终于将问题抛了出来,目光落在何太冲脸上。
此刻真正能下定决心的,也只有这位昆仑派的太上掌门。
毕竟,峨眉的灭绝师太,是昆仑派的姻亲。
何太冲指节在案几上叩了两下,声音很轻,却让帐内彻底静了下来。
折扇在冬日的寒气里展开时带起细微的摩擦声。
鲜于通的手指捏着扇骨,缓缓摇动,视线扫过营帐内每一张脸。
“信要往少林和武当送。”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帐中原本的低语停了下来。
何太冲站在他对面,点了点头。
帐外有风掠过帆布,发出沉闷的鼓动声。”那些波斯人,”
他接话道,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几乎把峨眉从地上抹去了。
这不是私仇,是往整个中原武林脸上甩的巴掌。”
鲜于通笑了笑,扇面转向东边。”少林和武当,”
他说,“这时候该站出来。
毕竟——”
他停顿了一下,扇子在空中虚点,“金毛狮王是旧账,波斯来的,才是眼前烧着的火。”
“少室山不远。”
鲜于通合起扇子,突然往自己掌心重重一磕。
那声音脆而短促,像折断一根枯枝。
他原本半眯的眼睛睁开了些,里头的光冷了下去。”在少林的地界上找几个人,按理说不难。”
他慢慢说,“除非……”
话尾悬在那里。
没人追问,但所有人都听懂了那没出口的半句——包括坐在角落的傅安晨。
他看见何太冲的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
峨眉的血还没干透,可有些人已经闻见了别的气味。
少林想借着屠狮大会重新把旗子插回山顶,无论最后是谁握着那把刀,召集了这场盛会、顶着千年名号的寺庙,总不会输。
鲜于通知道得更多。
他知道慕容白棋盘上摆的不仅是棋子,还有换天的念头。
几百年前,华山曾是陈抟从赵匡胤手里赢来的赌注,那时的声势,比现在的少林只高不低。
虽然传承早断了,如今华山派流的是全真教的血,和北宋那位老祖宗再扯不上关系。
但坐在掌门位子上的人,谁会不想把山门再推高几分?
若能趁这机会,在少林那块金字招牌上划一道裂痕……
鲜于通把折扇重新展开,又合上。
反复两次,像在掂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帐外传来马蹄踏过冻土的闷响,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密宗终究归于佛门一脉。
峨眉遭波斯魔头重创,门中精锐折损殆尽。
此事发生在河南地界,又牵动中原武林颜面——少林一旦知晓,便再无法置身事外。
若他们选择沉默,失去的将不止是人心。
武当日渐崛起,本就摇摇欲坠的江湖地位,经此一事怕要彻底倾颓。
何太冲与鲜于通并未商议太久。
烛火才烧短一寸,对策已定。
周芷若带来的消息很明确:那些波斯人解决灭绝师太后,下一个目标便是昆仑掌门赵昊——当年围杀金花婆婆的参与者之一。
但昆仑与华山两派联手,再加上明教和楼外楼暗中铺开的情报网,只要途中足够警惕,自保绝非难事。
会议散后,班淑娴主动去安抚周芷若与贝锦仪等峨眉 ** 。
与此同时,两封密信被傅安晨交给心腹,策马送出。
楼外楼沿途安排了换马的人手,仿照朝廷驿站的规矩,马歇人不歇。
日夜兼程。
一封送往仍在明教队伍里的慕容白手中,另一封则直奔嵩山少林寺。
路程有远近,送信人却同样不惜马力。
于是两封信几乎前后脚抵达——慕容白与空闻方丈展开信纸时,相隔不到半个时晨。
当然,昆仑华山两派所在位置本就离少林与明教队伍不远。
信送到时,天刚蒙蒙亮,卯时的更鼓才敲过不久。
慕容白早已通过长安楼外楼的飞鸽知道峨眉遇袭。
此刻展开何太冲亲笔书信,整件事的脉络终于清晰起来。
灭绝师太生机渺茫——他心底掠过一丝惋惜。
但周芷若安然无恙,其他峨眉 ** 的生死,便未在他心头停留太久。
何太冲与鲜于通的谋划正合他意。
慕容白收回了让明教加速行进的命令,只按原定节奏朝少林去便是。
周芷若那边有师父师娘照应,再加上他早已暗中派遣本晖大师随行护卫,安全应当无虞。
此刻,无论昆仑华山联军,还是慕容白率领的明教队伍,都在静静等待少林的回应。
他们所有人都清楚:波斯明教平等王那群高手,目标只是灭绝师太与慕容白。
可少林并不知道。
禅堂里的光线有些暗。
空闻的手指压在信纸边缘,印鉴的红痕在昏黄里洇开,像干涸的血。
昆仑与华山两枚印记并排烙在那儿,他认得——三年前何太冲携 ** 来访时,用的便是同一方玉章。
信使的面目也确曾见过,虽记不起名字,但眉骨上那道浅疤与记忆里某张年轻的脸重合了。
“死了。”
这念头浮起来时,窗外的钟恰好敲过未时。
钟声沉甸甸地压进殿宇,惊起梁上一点积尘,缓缓落在空智合十的手背上。
信是半个时晨前送到的。
圆法早已查实:两批西域人七日内先后渡过黄河,马蹄印深而乱,显然赶得急。
空性盯着师兄的嘴唇,等那后面的话。
可空闻只是将视线投向殿外——庭院里一株老槐正掉叶子,一片,又一片,打着旋贴住青石板。
“峨眉的人是在虎牢关东三十里遇袭的。”
他终于开口,声音像磨过的沙,“二十七个。
包括灭绝。”
空智的眼皮颤了颤。
佛珠在指间停住。
“波斯明教……”
空性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拳头在僧袍下攥紧,骨节泛出青白色,“他们竟敢踏入河南?”
“已经踏入了。”
空闻将信纸推向桌案 ** 。
纸角擦过木质纹理,发出极细的嘶声。”鲜于通和赵全海不会用掌门印开玩笑。
何况——”
他顿了顿,听见自己喉头滚动的声音,“圆法回报时说了,昨夜有商队从偃师来,路上闻到血腥味。
很浓,隔着半里地都能嗅到。”
风从门缝钻进来,带着秋末的干冷。
空智忽然睁眼。
“屠狮大会就在十日后。”
他说话很慢,每个字都像从深井里捞起,“六派掌门本该齐聚少林。
现在死了一个,还是在我们地界上死的。”
沉默重新裹住禅堂。
远处传来武僧练棍的呼喝,一声高,一声低,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空闻站起身。
僧袍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些许尘埃。
他走到门边,伸手推开门扉——光哗啦一下涌进来,刺得空性眯了眯眼。
庭院里那棵槐树还在落叶子,已经铺了薄薄一层金黄。
“派人去虎牢关。”
空闻背对着两位师弟,声音被光洗得有些淡,“不必掩藏踪迹。
让沿途所有俗家 ** 动起来,客栈、茶棚、渡口,每一处都睁大眼睛。”
他转过身,阴影重新爬上他的脸。
“然后给武当、崆峒、昆仑、华山去信。”
语速忽然加快,像珠子突然断了线,“就说……屠狮大会提前五日。
请他们即刻动身。”
空性跟着站起来:“若有人问起缘由?”
“照实说。”
空闻的目光落回桌案上那封信。
纸上的字迹在光里微微反光,墨色深深浅浅,像许多只眼睛。”但加一句:少林已锁住所有出省要道。
** 者——”
他顿了顿,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在肋骨上,“逃不出去。”
钟又响了。
这次近些,是斋堂前的铜钟。
该用午斋了。
可禅堂里三个人谁都没动。
空智数到第七声钟响时,忽然轻声问:
“若真是波斯明教倾巢而出……师兄,我们拦得住么?”
空闻没有回答。
他伸手拈起信纸,对着光举起来。
昆仑的印鉴在透亮里显出细密的裂纹——那是多年前一次摔损留下的痕迹。
他记得。
何太冲当年还为此懊恼了许久。
“拦不住也要拦。”
纸被重新放回桌上,边缘对齐案木纹理,分毫不差。”因为这里是少林。”
他说话时,一片槐叶被风卷进门槛,打着转停在他僧鞋边。
叶脉已经枯透,轻轻一踩就会碎成粉末。
空闻垂首盯着自己袖口上细微的织纹,指节微微收紧。
殿内檀香的气味似乎比往日更沉了些,压得人呼吸都有些滞涩。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让立在两侧的两位师弟同时屏住了气息。
“峨眉掌门的事,”
他顿了顿,仿佛在舌尖掂量每个字的份量,“少林,难辞其咎。”
话音落下,空智与空性都未接话。
一时间,只听得见远处隐约的钟声,悠长而缓慢地渗进这片寂静里。
三人不约而同地合十,唇间吐出低沉的佛号,眉宇间凝着相似的沉重。
香灰从铜炉边缘悄然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