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天正在黑下去,最后一点天光卡在西边山脊的齿缝里,红得像要滴血。
宽袍的波斯人也看了一眼天色。
他慢慢抬起手,这次不是下令进攻,是做了一个收拢的手势。
还站着的波斯人开始后退,一步,两步,踩着同伴或敌人的血泊,退向河谷另一头的黑暗。
他们没有跑,退得很有序,仿佛这不是败走,只是一次战术调整。
昆仑派那个捏铁蒺藜的男人动了动手指,但被他身边的女子按住了手腕。
“让他们走。”
女子说,声音不高,“先救人。”
卵石滩上顿时只剩下两种声音:压抑的抽泣,和粗重的喘息。
还站着的峨眉 ** 开始跪下来,摇晃倒下的同门,探她们的鼻息,撕自己的衣襟去堵伤口。
有个年轻 ** 抱着个已经不动了的身子,把脸埋进对方染血的衣领里,肩膀抖得厉害,却哭不出声。
老尼姑终于收了剑。
她走到那个穿浅青衫子的姑娘面前,蹲下来,撕开对方肩头完全破碎的布料。
伤口很深,边缘泛白,血还在往外渗。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药粉,按上去。
姑娘疼得浑身一颤,咬住了下唇。
“芷若,”
老尼姑说,手上动作没停,“忍着。”
被唤作芷若的姑娘点头,额头上全是冷汗。
她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指了指河谷上游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老尼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暮色浓重,什么也看不清,只听见河水哗哗地流,像永远说不完的话。
更远的地方,甘凉道的官道上,有马蹄声正在接近。
不是一匹,是一群,踏起的尘土在将暗未暗的天色里像低矮的云。
马上的人穿着各色衣裳,为首的是个年轻人,眉目在渐暗的光线里有些模糊,只有腰间的玉佩随着马背起伏,偶尔反射一点残余的天光。
他忽然勒住了马。
身后的人也跟着停下。
没有人问为什么,所有人都看向河谷的方向——虽然从这里什么也看不见,只能闻到风送过来的,那缕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年轻人坐在马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缰绳。
皮革粗糙的纹理硌着指腹,一下,又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望着那片已经沉入夜色的河谷。
许久,轻轻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初冬的空气里散开,很快不见了。
然后他重新抖了抖缰绳。
马队继续向前,蹄声没入越来越深的黑暗里,像水滴汇入河流,再听不分明。
夜色浓稠得化不开时,昆仑派众人刚在林间寻到一处可供歇脚的空地。
篝火还未点燃,林叶深处便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与压抑的喘息。
来的是峨眉派的人。
周芷若被贝锦仪搀扶着,身后跟着几名浑身染血的女 ** ,护在她们左右的两名长老模样更是凄惨。
其中一位老妇在瞧见昆仑与华山两派旗帜的刹那,紧绷的身子骤然一松,直挺挺向后倒去,再无声息。
另一人随即也软倒在地,面如金纸。
林间霎时静了一瞬。
华山派几名年轻 ** 怔在原地,还是班淑娴最先动了。
她朝身后几名女 ** 低喝一声“上前帮忙”
,自己已疾步冲向那个被血污模糊了容颜的年轻女子——她的徒媳。
沾满尘泥与暗红的手握住了周芷若冰凉的手臂。
班淑娴感觉到掌下的身躯在细微地颤抖。
周芷若抬起眼,眸子里映着未燃的火光与班淑娴焦急的脸,一丝微弱暖意掠过,旋即被更深的惊惶吞没。
她反手死死扣住班淑娴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皮肉里。
“快去告诉他……”
声音嘶哑得厉害,气息急促,“有一群波斯来的高手,正冲着他去……要寻仇!”
她说得又快又乱,视线却越过班淑娴的肩头,落在后方那个正快步走来的道袍青年脸上。
那张脸与她心中所念之人一般无二,可她清楚知道,那不是他。
绝不是。
突围前听到的零碎对话此刻在脑中翻涌。
那些波斯人与师父灭绝的言语,提及的“灵蛇岛”
、“金花婆婆”
,还有那毫不掩饰的杀意。
她想不通远在北海的异邦人为何会与中原旧怨纠缠至此,但那名为“平等王”
的波斯首领亲口所言的下一个目标,她听得真切——是昆仑,是“赵昊”
所在之处。
更令人心悸的是,另有三位与平等王同等可怕的高手,正从别路赶来。
六人。
整整六个堪比师父那般境界的强敌。
纵使她深信心上人的武功已臻化境,此刻心绪早已乱如麻絮,只剩最本能的警示脱口而出。
班淑娴虽未明就里,却从腕间传来的力道与周芷若眼中深切的惶然里嗅到了不寻常。
她未急着追问,只将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周芷若冰冷的手背上,拍了拍。
“好孩子,定定神。”
她的声音刻意放得缓而沉,试图压住四周弥漫的不安,“先喝口水,喘匀了气。
天大的事,也等把你们身上这些伤处理了再说,好不好?”
她示意 ** 取来水囊,目光却扫过地上生死不明的峨眉长老,又掠过林间幢幢黑影,眉心渐渐拧紧。
夜风穿过枝桠,带来远处不知名夜枭的啼鸣,湿冷的泥土气息里,混进了一丝极淡的、铁锈般的腥甜。
班淑娴抬手示意,身后一名昆仑女 ** 取出水囊递向周芷若。
水囊尚未触到掌心,贝锦仪忽然挣脱搀扶她的两名女 ** ,直直跪倒在班淑娴脚前。
“求掌门、求各位前辈……救救我师父!”
她声音嘶哑,字字像从喉咙里撕扯出来。
此刻何太冲、傅安晨与鲜于通都已聚拢在班淑娴身侧。
贝锦仪这一跪,既是向着在场唯一的女前辈,也是向着两派真正能作主的人。
灭绝师太催动秘法挥动倚天剑,才在绝境中劈开一条生路,让两位长老护着年轻 ** 突围。
波斯人没有立刻追来——这意味着师父或许还拖着那些人的脚步。
那么,本应赴死的绝境里,是否还藏着一线喘息的机会?
其余峨眉 ** 跟着跪倒一片。
唯独周芷若沉默着屈膝,没有开口恳求。
她看得清楚:敌情未明,谁也不会贸然决定救援;若波斯人中真有三位与平等王相当的高手,即便加上昆仑华山两派,胜负也未可知。
尤其此刻,慕容复并不在场。
何况……时间过去这么久,师父真还能活着么?
昆仑派将来是她的归宿,何太冲与班淑娴将是她的师长。
再焦灼,她也不愿以未来身份相逼,只静静跪在一旁。
直到被班淑娴扶起,带进营地 ** 那座宽敞的帐篷里,她仍旧没有出声。
帐内炭火噼啪作响。
华山掌门鲜于通在腊月寒天里展开折扇,慢条斯理向贝锦仪询问遇袭始末。
这时周芷若才抬起眼,接过话头,将峨眉派如何遭劫、如何突围、每一个细节,对着两派首领细细道来。
帐内的空气凝滞得沉重。
鲜于通将折扇的竹骨抵在掌心,一下,又一下。
皮肤传来细微的刺痛。
他听着那年轻姑娘带着哽咽的叙述,每一个字都像砸在石板上的水珠,冰冷而清晰。
师太如何燃烧了最后的生机,剑光如何撕开包围的一角,把几个年轻的身影奋力推了出来——推向了这里。
他抬起眼,视线与坐在对面的何太冲碰了一瞬,又滑向何太冲身旁那位始终沉默的“赵掌门”
那位掌门的指尖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釉色青白,映得指节有些过分用力后的苍白。
鲜于通心里清楚,这层苍白底下藏着多少谨小慎微。
毕竟,这位“掌门”
的真实斤两,这帐子里恐怕只有他们三人知晓。
折扇停止了敲击。
“麻烦。”
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让帐内本就稀薄的空气又沉下去几分。
不是疑问,是陈述。
一个平等王,就能让手持倚天剑的灭绝师太陷入绝境?那么,另外五个与他并肩而立的身影呢?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穿了所有侥幸的揣测。
何太冲的夫人,班淑娴,轻轻咳了一声。
她的目光落在周芷若沾着尘土与泪痕的衣襟上,又很快移开,投向帐外深沉的夜色。”消息……确实?”
她问,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更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已心知肚明的答案。
鲜于通没有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
贝锦仪那双失去了往日神采、只剩下惊悸与疲惫的眼睛,周芷若叙述时无法抑制的颤抖,还有另外几个峨眉女 ** 紧紧靠在一起、仿佛仍在抵御无形寒意的姿态——这些比任何言语都更确凿。
三个“难”
字,在他喉间翻滚,最终没有出声。
智谋?在绝对的力量碾轧面前,那些精巧的算计,脆薄得像一张被雨水浸透的纸。
华山派还有两位长老,昆仑有何氏夫妇,有剑法已得精髓的傅安晨,有经验老道的穆长老……这些名字在心头过了一遍,掂量出的分量,却轻得让他自己都感到一丝荒谬。
灭绝师太的剑,他是见识过的。
凛冽,决绝,配上那柄传闻中的倚天剑,空闻和尚那样的泰山北斗,想要胜她,恐怕也得费一番周折。
再加上峨眉那些并非庸手的门人……即便不敌,抽身退走,总该有一线机会。
可现实摆在眼前。
只逃出来六个。
六个年轻的女 ** 。
其余的人,包括那位刚烈一生的师太,都留在了那片不知名的荒野,生死……已不必再问。
凶多吉少。
这四个字像冰水,浇透了帐内每一个人的后背。
然而,这还不是全部。
周芷若断续的补充,贝锦仪嘶哑的确认,拼凑出一个更令人心底发寒的图景:像平等王那样的高手,至少,还有三位。
鲜于通缓缓吸了一口气,又更缓地吐出。
他不再看任何人,目光落在自己掌心的折扇上,竹骨纹理分明,却映不出丝毫破局的光亮。
力量对比的悬殊,此刻已如墨迹滴入清水,晕染得清清楚楚,残酷无比。
营帐里只留下昆仑与华山两派的核心人物时,空气仿佛凝滞了。
何太冲终于抬起眼,声音压得很低:“灭绝师太……怕是回不来了。”
在座几人彼此交换了眼神。
都是江湖里翻滚半生的人,这句话背后的意味,谁都听得明白。
门派之间,终究是利益当先。
所谓同气连枝的誓言,不过是说给外人听的场面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