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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让他胸口发闷的是,那孩子竟因嫉妒张无忌修为精进,动过陷害同门的念头。
慕容白静静听着。
宋远桥骂了几句,话音忽然断了。
屋里只剩下茶汤渐冷的涩味。
这位武当掌门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头的布料——他在想儿子此刻是否挨饿,单薄的衣裳能不能挡住北地的风。
“二弟还在江南寻。”
宋远桥终于又开口,“四弟和七弟……去了辽东。”
消息其实是慕容白送来的。
他建立楼外楼时,要的就是一张能覆盖九州的眼睛与耳朵。
后来坐上明教教主之位,无数散落在市井乡野的暗线都成了这张网的延伸。
那天在昆仑山应下宋远桥的托付后,西域黑白两道便都动了起来。
正派 ** 与 ** 眼线罕见地朝着同一个方向搜寻——一个刻意隐藏踪迹的年轻人,终究会在某处留下气味。
宋青书不会知道,自己每换一次客栈、每买一袋干粮,都有人将碎片拼回完整的去向。
离开昆仑山的那天,宋青书没有回头。
马蹄扬起干燥的尘土,两个面容模糊的中年男人与他并肩而行。
他们绕过中原,取道并州,径直向北,将西域的群山远远抛在身后。
草原在他们面前展开,像一块无边无际的绿毯,很快便吞没了三骑快马的踪迹。
追踪的人被甩开了。
不是他们不够快,而是草原太大,风一吹,连马蹄印都留不下太久。
关于宋青书去向的线索,其实不难找。
武当派自有门路,再加上某位慕容公子的助力,大致的方向很快就被勾勒出来。
可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着知晓内情的人:他为何突然离开?一声不响。
还有,始终跟在他左右的那两个沉默的汉子,究竟是谁?这些问题沉甸甸的,慕容白和武当诸侠都暂时找不到答案。
草原的线索断了不久,新的消息从辽东传来。
有人瞥见一个形似宋青书的年轻人,身边依旧跟着两个来历不明的同伴。
他们像掠过水面的飞鸟,只在港口短暂停留,随即雇了船,驶向茫茫大海。
接到传讯,武当派做出了反应。
俞莲舟留在江南处理其他事务,张松溪与莫声谷则即刻动身,北上辽东。
门派上下弥漫着一种困惑的气氛,没人猜得透那位宋少侠远赴苦寒之地又扬帆出海的意图。
但当时已身处中原的慕容白,听到“辽东”
、“出海”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时,心里某根弦被拨动了。
此刻,屋内没有外人。
坐在对面的只有须发皆白的张真人,以及眉头紧锁的宋远桥和俞岱岩。
慕容白不需要再隐藏什么,他直接说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念头:“如果我没猜错,宋师兄从辽东入海,目标恐怕是那把刀。”
他的语气里没有猜测应有的犹疑,反而透着一种近乎确定的沉重。
目光落在虚空某处,并未看向任何人。
是的,屠龙刀。
这个答案几乎可以敲定。
但疑问并未因此减少,反而更多了:宋青书为何突然对那柄刀产生了执念?还有,始终如影随形的那两个神秘人……这些脱离既定轨迹的变数,让慕容白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原有的故事已经靠不住了,他只能依靠自己的判断。
慕容白陷入沉默,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
而另一边,张真人、宋远桥、俞岱岩几人脸上,先后浮现出恍然的神色。
像是一层薄雾被突然吹散,某个从未被留意的角落暴露在光下。
是啊,屠龙刀,还有那座海外孤岛——冰火岛。
一切似乎都连上了。
“屠龙刀?”
张真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惊异。
他看向慕容白,捕捉到了对方眉宇间那抹凝重,于是自己的白眉也渐渐聚拢,“你的意思是……冰火岛?”
慕容白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清晰:“无忌兄弟是什么性情,我们都清楚。
从他口中问出冰火岛的位置,对宋师兄来说,恐怕不算太难。”
宋远桥的呼吸骤然加重。
他当然清楚张无忌的秉性——那孩子从不说谎。
至于自家儿子宋青书,他又何尝不明白?那混账东西,确实做得出这等事来。
武当七侠的子嗣里,就只剩这两个年轻人了。
无忌向来赤诚,早将宋青书视作血脉相连的兄长。
拳头砸在椅臂上,闷响在寂静的房里格外清晰。
宋远桥却感觉不到疼,胸腔里翻涌的只有灼烫的怒意,还有对五弟张翠山沉甸甸的愧疚。
他齿缝间挤出三个字:“这孽障!”
俞岱岩挪步上前,手掌按在他肩头。
屋内五人——包括慕容白在内——谁也没动身去唤正在外厅陪殷梨亭、白眉鹰王说话的张无忌。
事到如今,再问已是多余。
张三丰的眉宇又一次蹙拢。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压着叹息:“这下……棘手了。”
棘手的并非宋青书本人,而是可能被他带回中原的金毛狮王谢逊,是谢逊手里那柄刀。
武林至尊,宝刀屠龙。
号令天下,莫敢不从。
光明顶那一战之后,中原各派好不容易将矛头转向朝廷,暂且拧成了一股。
可若屠龙刀再现世,眼前这点脆弱的平衡,顷刻就会粉碎。
人心终究是私的。
除了张三丰这般早已跳出名利场的高人,江湖里有几个能忍住不去窥伺那“至尊”
的名号?二十年前那场因刀而起的腥风,张三丰记得,宋远桥记得,俞岱岩更不会忘——他当年正是因机缘巧合得了那柄刀,想护送上武山请师父封存,才落得卧床二十余载,周身经脉尽断。
这江湖,怕是又要起风了。
宋远桥指节捏得发白。
他忽然抬头,视线钉在师父脸上,从牙关里挤出一句:“让四弟和七弟去追。
逮住那孽障,我亲手废了他功夫。”
张三丰尚未应声,一旁的慕容白却开了口,话音平缓:“不妥。”
不是废武功不妥,而是此刻再派张松溪与莫声谷去追,恐怕已晚了。
那两人武功虽算得上一流,但宋青书身侧跟着的那两个来历不明的影子,谁说得准藏着什么变数?
宋远桥眉宇间的怒气几乎凝成实质。
慕容白知道,自己必须开口了。
他转向张三丰,声音压得很低:“谢逊的武功与凶性姑且不论。
单是宋师兄敢打屠龙刀的主意,他身边那些人,就绝非易与之辈。”
他顿了顿,让话语里的分量沉下去,“四师叔与七师叔虽强,若真在海外孤岛对上他们,恐怕……”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也不必说完。
张三丰缓缓颔首,雪白的眉梢动了一下。”便让松溪和声谷回来吧。”
老真人的目光落在慕容白脸上,“昊儿,你已有计较?”
“北边几处要紧的口岸,都有我的人守着。”
慕容白答道,“丐帮那边也通了气。
只要宋师兄或那金毛狮王的形迹露出来,消息片刻就能递到。”
宋远桥闭了闭眼,喉结滚动,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慕容白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转而提起另一件事。
“我打算去一趟冰火岛。”
他说,“当年无忌兄弟描述过方位,按着线索找,应当不难。”
厅堂里很静,能听见窗外竹叶摩挲的细响。”谢逊手上血债太多,明教容不下他。
至于那柄刀……”
他话音稍顿,“里头藏着的物件,关乎山河故土,绝不能落在旁人手里。”
他想起成昆已死,那桩纠缠多年的仇怨或许有了断的可能。”若能劝他放下旧孽,从此青灯古佛,未尝不是一条路。”
空气里浮着旧日檀香的味道。
张三丰与宋远桥都清楚他手中握着的网罗与眼线,这安排确是最稳妥的法子。
宋远桥终于不再说话,只是背脊似乎弯下去些许。
慕容白移开视线,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他想起屠龙刀内封存的那卷兵书—— ** 穆留下的手稿。
那人曾以八百精骑冲垮十万敌阵,马蹄踏得江北金人肝胆俱裂。
倘若不是 ** 亭那桩无中生有的冤案,挥师北上收复中原或许真能成为现实。
那样的话,蒙古铁骑未必能崛起,今日的朝廷也不会姓元,汉人百年的血泪恐怕也不会流淌。
一部兵书自然不能让人所向披靡。
但慕容白帐下的常遇春与徐达,本就是史册里罕见的帅才。
常遇春领兵以来未尝败绩。
若不是四十岁那年一病不起,大明开国 ** 行赏时,他怎会屈居徐达之后,只得了个次席。
这一世却不同——慕容白的出现,让常遇春没被蝴蝶谷里那位少年胡乱诊治而损了经脉,更没从医仙口中听到“寿不过四十”
的断语。
一个不会早逝的常遇春,再加上屠龙刀中那卷 ** 穆留下的兵法, ** 山河、重振汉家气象的日子,似乎已能望见轮廓。
慕容白对那柄刀念想已久。
说实话,他也想过直接取了谢逊性命,算是替天行道。
可顾及那位姓张的少年与明教众人,终究只能退一步——让谢逊照旧去少林寺诵经赎罪罢。
只要刀不在谢逊手中,凭少林的名号,护住他性命不算难事。
少林若收留谢逊,既能给那些爱惜羽毛的和尚添一层金光,又白得一位绝顶高手。
以空闻方丈的算计,这买卖应当划算。
聊完宋青书与屠龙刀,又说了几句朝廷近来的动静。
宋远桥和俞岱岩先起身离开,屋里只剩慕容白与张真人。
先前张真人曾托宋远桥带信,叫慕容白得闲来武当一趟。
如今慕容白手握明教、昆仑两派权柄,麾下还有楼外楼这般势力,可谓举足轻重。
张真人素来看重这年轻人——品行武功皆属当今翘楚。
他却怕权势晃了人眼,让人走上岔路,才想细细叮嘱一番。
此外还有些武学上的关窍要交代,这才特意留他单独说话。
两人在室内谈了许久,方推门而出。
武当终究与少林不同。
明教众人用过斋饭后并未急着下山,又在山上住了一夜,次日才陆续离去。
六大派中只走访了少林与武当两处,可凭着这两家在江湖上的分量,只要与他们结成同盟,其余各派自然不会再与明教作对。
剩下的几派拜访事宜,慕容白便托付给了五散人。
冰火岛那边并不紧迫——无论宋青书还是谢逊的生死,与慕容白并无多少牵绊。
他也就没有急着赶往辽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