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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教主与诸位英雄驾临,寒寺生辉。”
空闻合十开口,声音温厚。
慕容白听得明白,这是场面上的话。
他也领着身后众人回了一礼,手掌贴合,微微欠身。
礼数总是要周全的,毕竟“天下武功出少林”
这句话,已在这片土地上流传了太久的年月。
一行人被引着,穿过庭院,步入大雄宝殿。
香烛的气味浓得化不开,混着陈旧木料与尘土的味道,沉沉地压在鼻端。
他们在鎏金的佛像前焚香,俯身,动作整齐划一。
之后,才转去侧院一间僻静的禅房。
茶是早就备好的。
小沙弥垂着眼,将白瓷盏一一搁在众人手边的矮几上,水汽袅袅地升起来。
起初,话头都绕着江湖上的风声、各处的奇闻打转。
空闻的话说得圆融,慕容白接得也从容,再加上空智、殷天正、韦一笑这些人不时插上几句,屋里倒也显得热闹。
窗纸透进的光,将浮动的微尘照得清清楚楚。
茶水添到第三回,瓷盏与木几轻碰的声响都变得格外清晰。
先前那些笑声与趣谈,不知不觉就淡了下去。
慕容白端起茶,却没喝,只是看着盏中碧绿的汤色。
他抬起眼,目光掠过空闻平静的脸,声音不高,却让屋里最后一点残余的热络瞬间冻住了。
“朝廷近来行事,越发不留余地。”
他顿了一顿,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况且蒙元治下,汉人的日子如何,大师想必清楚。
不知少林……作何思量?”
禅房里静了下来,连呼吸声都压低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凝在空闻方丈身上。
老和尚只是笑,摇头时袈裟的褶皱跟着轻轻晃动。”佛门清净地,”
他说,“不敢沾惹红尘因果。”
慕容白向前倾了倾身子。”大师慈悲为怀,佛法无边,难道忍心看中原百姓陷在水深火热里?”
“我佛慈悲。”
空闻双手合十,声音平稳得像寺里的晨钟,“只要众生诚心礼佛,日夜诵经,佛祖自会降下庇佑。”
话说了许多,却字字悬在半空,落不到实处。
慕容白指节在袖中微微收紧。
他正要将那层纸捅破,对面的人却先站了起来。
“谈了这许久,斋饭应当备好了。”
空闻方丈朝慕容白与明教众人颔首,眉眼间仍是那副温和模样,“西域距此万里,诸位一路风霜辛苦。
不如先用些素斋,歇歇脚力。”
推拒不得。
一行人随着知客僧穿过回廊。
青菜豆腐,蘑菇笋片,见不到半点油星。
明教早年教义里虽也禁荤腥,可西域那片土地,没有肉食撑着力气,哪能练武御敌?规矩早就淡了。
跟来的这些汉子,多半都是离了肉便觉得嘴里发苦的人。
但筷子夹起第一口,许多人眉梢动了动。
寺里的厨子怕是用了心思。
最简单的食材,竟能煨出这般厚润的鲜味。
即便江南最有名的酒楼,重金请来的厨子,做出来的素菜也不过如此。
饭毕,达摩堂、罗汉堂的首座们陆续起身告退。
空智与空性两位神僧引着明教众人往偏厅用茶。
慕容白则随空闻走进一间窄小的禅房。
门合拢,最后一点脚步声也远了。
没有第三双耳朵。
有些话,此刻才算真正能摊开来说。
少林的名号太响。
即便已与武当峨眉联手,若再加上这千年古刹,许多麻烦便能迎刃而解。
慕容白清楚这些佛门中人惯爱打机锋,说些云山雾罩的禅语。
他没耐心绕弯子。
** 尚有余温,他已抬起眼,嘴角带着笑,话却像出鞘的刀,直直递到对方面前。
“方丈,”
他说,“咱们不如把话说明白。”
禅房的门终于开了。
周颠已经在廊下来回踱了不知多少圈,靴底几乎要把青砖磨出印子。
殷天正一只手按在他肩头,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能压住那股快要窜起来的急躁。
直到看见那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迈出门槛,殷天正才松开手指。
空闻方丈的脸上浮着层极淡的笑意,像秋日潭水表面掠过的一丝暖阳。
慕容白也是同样的神情,唇角微微上扬,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两人在门前站定,互相合十作揖,再没有多余的话。
日头已经偏西。
慕容白转身走向等候多时的众人,袍角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殷天正与周颠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三百名教众早已在山脚下集结完毕,马蹄踏碎落叶,一路向南。
他们的下一站是武当。
比起少林寺里那股沉甸甸的香火气,武当山上的风似乎要清透些。
松涛声从远处一阵阵涌来,像是谁在低声絮语。
宋远桥站在山门前,身旁立着俞岱岩和殷梨亭。
令人意外的是,俞岱岩没有坐在轮椅里。
他拄着一根深褐色的木杖,半边身子倚在张无忌臂弯中,但脊背挺得笔直。
山风拂过他灰白的鬓发,那双眼里的光却亮得灼人。
慕容白的脚步顿了一瞬。
他记得上次见到这位武当三侠时,对方还只能躺在榻上,连手指都难以抬起。
如今虽然仍需倚仗外物,可那双踩着地面的布鞋,鞋底已沾上了新鲜的尘土。
“俞三侠。”
慕容白走上前,先向宋远桥拱手一礼,随即转向右侧,“看来恢复得比预想更快?”
笑声从俞岱岩喉间滚出来,浑厚而干燥,像晒透了的松木。”躺了二十年,骨头都快生霉了。”
他抬起木杖,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腿侧,“如今能踩着实土,哪怕一步一挪,也是好的。”
他说这话时,目光掠过慕容白,又很快移向远处层叠的山峦。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感激吗?还是别的什么?慕容白没有深究,只顺着话头接了下去:“伤筋动骨终究耗元气,三侠还需缓着些。”
“内力倒是养得厚了。”
俞岱岩收回视线,嘴角扯出个近乎得意的弧度,“这些年动弹不得,反倒把一身真气磨得醇熟。
如今经脉重续,恢复起来自然比常人快上几分。”
张无忌在一旁静静听着,手指始终稳稳托着俞岱岩的肘弯。
少年人的侧脸在夕照里显得格外沉静,只有偶尔眨动的眼睫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宋远桥此时才开口,声音温和如常:“慕容教主远道而来,山中简陋,还望勿怪。”
“宋大侠客气。”
慕容白微微颔首。
他身后,明教众人已陆续下马,衣袍摩擦声、兵器轻撞声、压低的话音混成一片细碎的背景。
武当 ** 们悄然散开,引路的引路,牵马的牵马,一切井然有序,却又透着一股不同于少林的松快气息。
风忽然转了向,带来一阵潮湿的草木清气。
要下雨了么?慕容白抬起眼,望见天边聚起几团铅灰色的云。
殷天正捻着雪白的长眉,眼角漾出几分促狭:“这么讲,俞三侠倒是摔出一场造化来了?”
俞岱岩朗声一笑,眼角的细纹堆叠起来:“谁说不是呢?”
谈笑声在空气里荡开几圈涟漪。
宋远桥适时侧身,朝慕容白与明教众人做了个“请”
的手势,引着这一行人穿过道观幽深的门洞,往真武大殿方向缓步而行。
张无忌仍扶着俞岱岩的臂膀,殷天正却已凑到外孙身侧,絮絮地问起些衣食住行的琐碎。
这位白发老者的话音里裹着层暖意,像冬日晒透的棉絮。
张无忌记得多年前曾见过外公一面。
此刻听着那些关切的话,胸腔里蓦然涌起股温热的潮。
他答得仔细,每个字都浸着晚辈的恭顺。
俞岱岩与几位师叔伯偶尔插两句嘴,气氛融洽得如同午后漫过石阶的光。
一路说着话,真武大殿的轮廓便从层层屋脊后浮现出来。
张三丰早已立在殿内等候,众人上前见礼,衣袂摩擦的窸窣声与寒暄的话语混在一处。
张无忌退到殿柱旁——他终究是小辈,即便身世特殊、得太师父青眼,此刻也只能静立旁观。
他的目光滑过明教众人鲜明的衣袍,最后凝在慕容白脸上。
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真像。
眉眼鼻梁的走势,下颌收紧的弧度,甚至那副静立时肩背微绷的姿态,都与记忆里昆仑山上的“赵大哥”
重叠起来,只差一身粗布衣裳与那总带着药草气的手指。
原来血脉相连的人,当真会像到这般地步。
视线又悄悄移向太师父与诸位师伯,再掠过外公殷天正含笑的脸。
张无忌的眉心渐渐蹙起,像被无形的丝线勒出浅痕。
从前总觉着自己命苦,如今想来,赵大哥才是真不容易。
父母去得早,唯一的兄长又失散多年……念头转到此处,忽然记起幼时寒毒发作,那人彻夜不眠替他推拿穴位,掌心贴着他脊背渡来温热内息的情形。
张无忌抿紧嘴唇,指甲悄悄掐进掌心。
等下回见面,定要当面说清楚——这些年来,他心底早将赵大哥当作亲兄长看待了。
他生性纯厚,此刻见着慕容白的模样,心里翻腾起的热意里竟掺进几分愧悔,恼恨自己年少时的不晓事。
却不知整座武当山上,除张三丰与几位师伯外,再无人知晓慕容白那层隐秘身份。
更不知此刻端坐殿中与太师父从容叙话的,正是他惦念许久的“赵大哥”
殿上人多眼杂,张三丰与慕容白也只作寻常前辈与晚辈的客套,言谈间滴水不漏。
张无忌心里这番阴差阳错的感慨,倒也算情有可原。
众人在殿上叙话约莫一盏茶工夫,便借故转去后堂。
待只剩慕容白、张三丰与宋远桥几人时,那层客套的薄纱才倏然褪去。
慕容白撩起衣摆便拜倒在地,唤了声“太师父”
,嗓音里压着些微的颤。
后堂里没有旁人。
张真人捋着胡须,目光落在慕容白身上。
这年轻人站得笔直,肩背的线条在窗纸透进的薄光里显得清晰。
许多年前,也是在这间屋子,他把那卷太极拳经递到这孩子手中。
那时慕容白还只是个半大少年,如今却已在光明顶上让天下人都记住了名字。
老人嘴角微微牵动,像风吹过晒干的橘皮。
宋远桥坐在下首。
他听见慕容白问起几位师弟的去向,喉结滚动了一下。
“都是为了我那不成器的儿子。”
声音压得低,像从石缝里挤出来。
早逝的妻子留下的独子。
他曾将多少夜晚的灯油熬尽,盯着那孩子背诵口诀、调整架势。
武当山未来的担子,他悄悄在心里为儿子预留了位置。
可有些树苗,浇再多水也长不成材。
宋青书练了十几年功,进境却慢得像溪水结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