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林小姐跟在人群边缘,看着面前西装革履、衣着庄重的几人,簇拥着森川小夜子站在一幅名为《校》的巨大风景建筑油画前。
“这幅画的笔触非常成熟,尤其是光影的处理——晨光从左侧斜照进教学楼,既烘托了建筑的庄严感,又带出几分清晨校园特有的静谧。更难得的是,色彩虽然沉稳,却能让人感受到一种向上的生命力。”
一位戴着金边眼镜的中年男士微微侧身,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欣赏,目光却投向森川小夜子,似乎在等待这位专业人士的认可。
“是啊,哪怕是我这个不从事美术行业的人,也能通过这幅画感受到贵校学生对于学校的认同。”
另一位穿着深灰西装的女士接过话头,
“那种归属感,是技巧之外的东西,反而更打动人。”
校长模样的老者笑着摆摆手,语气谦和却藏着一丝满意:
“哈哈,学生的心意罢了。画得好坏,还得看她们自己对学校的感情有多深。我只是告诉她们,想画什么就画什么。”
周围响起一阵附和的笑声。
林小姐控制着自己的表情管理,缩在人群外围,降低存在感,努力不露出什么失礼的笑容。
虽然她依旧不太懂艺术——对于这幅画,她的第一感受就是“哇,好大一幅”。
而在经历了那么多神神鬼鬼的事情后,林小姐在‘共感’这方面可是长进了不少。
她从这幅画里感受到的情绪,怎么说呢......
.......挺敷衍的。
林小姐抿了抿唇,有些不自在。
要是放在平时,她早就附在森川小夜子耳旁说小话了。
但看着此刻正站在人群中央、仿佛自带一层透明隔膜的从容姿态的森川小夜子,林小姐明白,这实在不是两人说小话的时机。
“说起来,森川小姐有没有接触过斑目老师?”
一位穿着格子西装的中年男士忽然开口,
“我看画这幅画的学生天赋也很高啊,不如看看能不能引荐给斑目老师进修进修?”
“是啊,”另一位女士接话,“虽然斑目老师最出名的是那幅《小百合》,但从老师的作品来看,他在油画方面的造诣也不低啊。”
斑目老师?这是谁?
不能玩手机的林小姐只能走神地听着面前这些人商业互吹,好不容易捕捉到一个稍微有点兴趣的名字,让她忍不住往一旁挪了几步,凑近同样摆出‘想要静心欣赏’姿态、免于打扰的渋沢真澄。
“渋沢老师,你知道他们说的斑目老师是谁吗?”
虽然还没入学筑波大学,林小姐已经很有眼力见地将称呼从“渋沢小姐”改成了“渋沢老师”。
对这个称呼满意地勾起嘴角、连语气也柔和了许多的渋沢真澄耐心回答道:
“抱歉,对于这类艺术方面的事,我也不太了解。我只听说过,这位斑目老师叫做斑目一流斋,是当今有名的绘画大师,以风格多变、充满想象力着称,擅长多种类作画,尤以浮世绘闻名。”
绘画天才吗?
林小姐稍微生了点兴趣。平日里她偶尔也会去一些画展、艺术展之类的。
虽然有时也抱着“去一顿拍,发到SNS营造个人品味很高”的目的,俗称装o,但也有一半原因是真的感兴趣。
特别是现如今,她能从那画中感受到作者当时的情感,让她有种跨越几百年去偷摸摸翻名人日记本的禁忌快感。
是的,不是什么“跨越数年、来一场受益匪浅的谈话”之类的设定。
或许以后林小姐能够做到,但现在纯粹就是林小姐为了满足自己心理那些小小的阴暗面而做出的行为。
“渋沢老师,你能帮我挡挡嘛......”
林小姐的好奇心已经被心里的小猫挠得痒得不行了。
她低下头凑近渋沢真澄,轻轻扯了扯她的振袖,带着可怜兮兮的请求语气说道。
渋沢真澄没说什么,只是微微挪步到林小姐身前站定。
虽然不能完全遮挡住林小姐的小动作,但只要林小姐不平举——也就是把手机放到渋沢真澄头顶上玩的话,就不会被发现。
“谢谢啦~”
林小姐带着雀跃的感情小声感谢,然后迫不及待摸出手机,查起了这位斑目一流斋。
看来这真是一位大人物,连自己的wiki界面都有,真不得了。
林小姐看着弹出的画面感叹道。
但越看,她的眉头蹙得越紧。
虽然隔着屏幕,通过照片能感受到的情绪并不多,但.......
起码不应该是这样的:
——一幅阳光灿烂的原野油画里,她感受到的是“挣扎”;
——一幅抽象西洋风格的人像中,她感受到的是“不甘”;
——而据说是这位斑目老师代表作的《小百合》里,蕴藏的却是“悲伤”“不舍”等等纷杂情绪。
这明明是一幅母亲抱着稚儿的画——按理说,林小姐感受到的应该是温情之类的情绪才对。
‘......为什么画面和情绪的割裂感这么强......’
林小姐对这种奇特的感觉百思不得其解。
但不可避免的,她对这位斑目大师的印象下跌了好几层。
她决定之后提醒森川小夜子——如果可以的话,尽可能避免和这人产生接触。
就在林小姐思索到底为什么会出现画与情绪不匹配的时候,她听到了身前渋沢真澄淡淡出声提醒:
“在想什么呢?”
被打断思绪的林小姐抬头,看见的是渋沢真澄转过头好奇打量的目光。
然后她注意到,之前汇聚在油画前侃侃而谈的大人们似乎已经结束了交谈,此刻视线都汇聚在此处。
“呃....抱歉?”
林小姐连忙将手机放入口袋,对着人群露出了一个有些尴尬的笑容,然后歉然地看向森川小夜子——好在并没有看到责怪之类的表情。
“这是我的学生。”
渋沢真澄没让林小姐尴尬的态度持续下去,转身对着人群这么说道。
说着,她拉起林小姐的手朝森川小夜子走去,人群纷纷让开一条道。
“是渋沢小姐的学生啊,果然一表人才呢。”
“是啊是啊,刚才我还以为画里的美人跑出来了。”
“还是森川小姐的助理,真是年轻有为。”
这种彩虹屁让走到森川小夜子身旁的林小姐浑身不自在,打了个寒颤,小声问森川小夜子:
“他们怎么这个态度啊?”
“小林知道渋沢小姐的爷爷是民俗学家渋沢敬三,不知道渋沢敬三的祖父是渋沢栄一吗?”
森川小夜子好笑地看着一脸懵懂的林小姐,换来一副脑袋空空的表情后,只能无奈地解释:
“现在的一万日元上印着的就是这位渋沢栄一。他可是被誉为日本资本主义之父的人物哦。”
“.......那也就是说,我又认识大人物了?”
“嗯哼~”
森川小夜子调笑着发出意味不明的哼笑。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教授,不是什么大人物。涩泽家也不是什么财阀。如果小林以为傍上了什么靠山,可是要失望了。”
一旁的渋沢真澄出言打断了林小姐的幻想时刻。
虽然可能性不大,但她还真不希望自己看中的学生被“渋沢”这名头迷惑了心智,生出什么不必要的幻想。
“抱歉,渋沢老师。我刚刚只是嘴快.......”
害怕真被当成什么功利目的性强的家伙,林小姐连忙出口解释。
渋沢真澄抬起袖口捂住因为逗小孩而勾起的嘴角,看着林小姐有些慌张的样子轻笑了几声,然后思虑少许:
“不用这么紧张。不过既然你叫我老师了,总需要一个小小的考试——这座学院里一些角落存在着道祖神像,你去看看能不能分析出什么。”
“可是......”
林小姐将目光投向森川小夜子。她可没忘记今天自己的身份是“助理”。
“没事的小林。我其实也很好奇呢,就期待之后小林调查的结果咯~”
很快,脱离鉴赏队伍的林小姐来到了室外。
虽然这个课题来得有些突如其来,但林小姐丝毫没有慌张。
她抓了几个路过的学生,问清了校内存在的道祖神像位置,然后朝最近的那个走去。
要说林小姐为什么这么自信——
按道理来说,她既没有判断老物件年限纹路之类的能力,也没有记住这块土地历史之类的知识。
但.......林小姐有随身老奶奶呀!
“玉藻A梦,告诉我吧!”
此刻,林小姐蹲在一尊道祖神像前,对着半空拜了拜。
但她拜的对象并非道祖神像,而是对林小姐而言如同珍宝般的玉藻前大人。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了说是。
被林小姐这急速转变的态度弄得原本都有些感动的玉藻前,一下子就跳了出来,骑在林小姐肩上,敲着她的脑壳。
没办法,林小姐至今都没能纠正自己这个毛病。
她这都算不上是‘心直口快’——玉藻前可是直接跳过‘听’这个步骤,直接了解到林小姐在想什么。
林小姐又不会大脑封闭术,是个彻头彻尾的超级麻瓜。
所以她只好扶着玉藻前夹在自己耳侧的大腿,不让她掉下去以至于火上浇油,苦笑着任这只狐狸好好发泄一番。
“好痛!玉藻,快住手啦——!”
“好哦。”
玉藻前停下以林小姐脑壳为乐器、演奏名为《越天楽》的雅乐的行为,很爽快地一个翻身,慢悠悠地飘了下来,打量起地上的道祖神像。
“嗯.....玉藻记得这里以前是武藏野台地的边缘开拓地。这座像也空空的.......嗯,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呀?”
玉藻前围着道祖神像绕了几圈,做出了判断。
“小林啊,你那个老师是不是把你骗了?这里的道祖神像就是很普通的空像呀。没有荒神野祟之类的存在。”
“........玉藻,你有没有考虑过人家是普通人,是让我以学术角度分析——你这个丈育狐——”
林小姐话说到一半,又低头对着神像喃喃自语。
“不过空神像吗……我记得老师研究的是‘消失集落与信仰残留’方面。那这神像是不是符合?”
“道祖神像一般是村落的守护神。而且玉藻你说这里曾经是开拓地........但如今村落的痕迹消失,盖上了学校。”
“代表着宗教神学的雕像.......以及代表着知性、自立的女校——这是不是就是信仰断裂?”
“好麻烦,玉藻不想知道......”玉藻前懒洋洋地飘在半空,“——分析这种有什么用吗?”
林小姐撑着大腿缓缓站起,带着严肃思考的表情,就差戴着眼镜闪过白光的特效了。
但知道林小姐德行的玉藻前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接着就听到:
“不知道捏~”
刚刚的认真表情全部垮掉,换上了一副‘小林不知道哦’的弱zhi......不对,纯真表情。
“不过说是这么说,但仔细想想,这样其实也挺好的。”
“而且我们觉得无用,是对讨鬼来说;但对学术方面,说不定就有什么用处呢。我好歹也要变大学生了!”
“还有,除了第一次贞子那次,我有意识地收集了情报外,后面几次都算是有些愣头愣脑地莽了上去。”
“虽然是因为习惯了、以及有玉藻前兜底不怎么怕的原因在啦.......但总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习惯。感觉有必要重新养成调查分析的习惯呢。”
“哦哦!”
玉藻前发出了高兴的感叹,在半空蛄蛹着挪到林小姐头顶,然后带着欣慰的表情,使劲揉起了她的头发。
“玉藻之前还真怕小林变成那种没脑子、只会‘战战战杀杀杀’的野蛮人呢。之前的小林总给玉藻一种大国主命的感觉呢~”
“大国主命?为什么?”
林小姐想不到自己和这位身份为统治者的神明有什么相似的地方。
她可不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领袖气质。
哪怕在语校的小组活动中,她都是那个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摸鱼王。
“在大国主命年轻时期,可是反复重复被杀死、复活,然后生气、干大事。小林要是没有愈合的能力,不也估计死了那么几次嘛?”
“啊哈哈——”
林小姐打着哈哈,尴尬地笑了笑。
“而且大国主命有很多妻子来着~”
玉藻前狡黠地补上了这一句。
“污蔑嗷!”
林小姐神鹰一指,不满地开口:
“我哪来的妻子?大家都是好朋友!你这狐狸看影视作品入脑,不要带入现实呀,你这个网瘾狐狸!”
林小姐才不想自己在别人印象里是那种“找婆娘”的形象。
“好好好~那小林是我的妻子~”
玉藻前带着莫名让人火大的包容笑容,飘到林小姐身前,给她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视线被蒙蔽的林小姐不停地挥手挣扎,又一次觉得平日里喜欢的碧蓝Size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旁...旁友....空气....空气给一下——噗哈——”
林小姐使劲挣脱出玉藻前的怀中,红着脸指着莫名产生出人妻气质、含笑端庄地将双手交叠在小腹前的玉藻前说道:
“而且你这狐狸和我差多少辈分了也不想想!”
“小林确定要说得那么大声嘛~?”
林小姐左右环顾了下——虽然这里偏僻,而且正是学园祭时间非常热闹,但刚刚那声控诉多少还是引起了些注意。
“可恶!”
林小姐连忙抓住玉藻前的手腕,但又想到别人看不见这狐狸,抓着也是多余。
于是瞪了一眼装作跑步、但其实离地面还保持一些距离的玉藻前,然后往休息室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