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田塾大学从外面看,是有些老旧的近代西洋风格建筑。
但此刻,在橙金色的彩带与深秋银杏叶的点缀下,倒也没显得那么庄重肃穆,而是一股恬静的生机。
门内是一条笔直的参道,两侧插满了手绘的社团旗帜,在微风中轻轻翻动。
还未正式入场,便能看见三五成群穿着类似正装、相对便于行动的统一服装的女生在门口迎宾。
她们胸前别着统一的“学园祭执行委员会”徽章。
林小姐把车停进指定区域后,替森川小夜子拉开车门。
还没等林小姐思考是该走在身前负责交接、还是该走在身后表示尊重时,森川小夜子已经一马当先走在前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所阔别多年的母校。
林小姐只好快步跟上,想要接过她肩上的包,却顺势被森川小夜子挽住胳膊,并肩走在一起。
“森川小姐,久疏问候。”
一个扎着低马尾、戴着金边眼镜的女生快步迎上来,胸前的名牌上写着“执行委员·御子柴小夏”。
她的视线在动作亲密的两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最后落在林小姐身上,礼貌地微微欠身:
“这位是森川小姐的妹妹吧?欢迎欢迎,没想到这么年轻就来帮忙了——”
林小姐的表情微妙地顿了顿。
“.......我是助理。”
御子柴眨了眨眼,目光在她那张还带着几分青涩的脸庞上停留了两秒,又扫向她手里那只过于正式的公文包,以及森川小夜子主动挽住胳膊的姿态。
“啊.....失礼了。您看起来很......年轻。两位的关系看起来也很......亲密。”
她推了推眼镜,措辞带着犹豫,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微妙的感慨。
这位御子柴小姐开始在心里认真考虑起,毕业后应聘森川家相关产业是否是正确的决定了。
林小姐忍住翻白眼的冲动,默默掏出证件:
“麻烦签到。来宾证是两份,对吧?”
御子柴接过证件,转身朝签到台快步走去。
“怎么样,还习惯吗?说起来这还是小林第一次和我出席这种活动呢?”
森川小夜子好笑地感受着林小姐有些僵硬的胳膊。
“森川姐,我今天是助理欸........我不是应该屁颠屁颠跟在你身后嘛?”
“没关系啦,这种不用在意。”
森川小夜子耸了耸肩,无所谓地说。
林小姐这才想起——这位姐,也是有点小叛逆在的。
很快,取回来宾证的御子柴折返回来,双手递上两张挂绳嘉宾牌。
“那么.......”
御子柴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显得有些犹豫。
显然,她也不太确定,和这位在她看来还是小妹妹的助理确认今天的事项安排,是否是正确的选择。
“先带我们去休息室吧。距离十一点的艺术参观,还有一段时间。”
做足了功课、急需证明自己不是什么薪水小偷的林小姐接过话题。
“是、是的。这边请。”
御子柴推了推眼镜,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领着两人穿过铺着地毯的走廊。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历届毕业生的合影,黑白照片渐渐过渡到彩色,年份的数字在相框下方悄然增长,透着这所学校的底蕴。
拐过两个弯后,御子柴在一扇贴着“来宾控室”标识的房门前停下,轻轻推开门。
房间布置得简洁雅致,已经有几位来客就坐低声交谈。
靠墙是一组深褐色的皮质沙发,沙发扶手上搭着叠得整整齐齐的纯色靠垫。
茶几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旁边的小碟里盛着几枚印有校徽的曲奇饼干。
窗边的书架上放着几本大学年鉴和艺术类画册,阳光透过纱帘,在地板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请稍作休息。十一点整我来接两位。”
御子柴再次欠身,轻轻带上门离去。
森川小夜子对屋内几位明显年长于她的来客颔首示意,然后走到角落,在一名看起来像是相识、穿着传统和服的温婉女性身旁坐下。
林小姐本来打算不说话装高手,默默站在森川小夜子座位后面发呆。
——女总裁的高冷贴身助手!
“嘿嘿。”
想到这,林小姐不由自主地小声傻笑了两声。
但刚站定,却被森川小夜子招呼着在身边坐下,然后向她介绍起从刚刚开始就挂着类似看小辈和蔼笑容的女性。
“这位是渋沢真澄——”
森川小夜子说到一半停住话,像是留给林小姐思考的时间。
林小姐看着笑眯眯的两人,以及那位似乎带着期待的中年女性,虽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动起了脑。
渋沢.....渋沢.....并不是什么大众的姓氏、但莫名有些熟悉。
!
她想起来了。
是因为这个名字——渋沢敬三。
在林小姐查询民俗学资料时,最常出现的名字是柳田国男。
而在这之下,民俗学界还有两个出现频率极高的名字:研究“他界”概念的折口信夫,以及渔猎技术,民生日常的渋沢敬三。
“请问......是渋沢敬三先生的......”
林小姐试探性地开口。
换来的是中年女性满意的点头。
“没错,渋沢敬三是我的祖父。我叫渋沢真澄,目前正在研究消失集落与信仰残留方面,就任于筑波大学人文社会系教授.......”
林小姐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莫名有种双休日出去玩时碰到高中老师的紧张感。
“......之前森川先生和我提过你。我也看了你提交的出愿资料的志望书。”
渋沢真澄顿了顿,
“其中你写的‘消失集落与死者信仰的人类学考察’那部分,虽然有些简短青涩,但除去一些比较虚幻的描写后,确实能够自洽。甚至只要稍作修改扩写,就是一篇优秀的论文。”
林小姐不好意思地笑了两声。
当初也是心血来潮,根据在供花村的经历写了一部分见解。
“——是结合亲身经历写出来的吗?”
渋沢真澄看着面色一僵的林小姐,像是确认什么似的笑了笑,轻松地摆了摆手。
“不用那么紧张。是需要保密,对吧?虽然你在文中没说那些仪式具体是什么,但结合前后文,多少能推测出是一些比较......过激的仪式。不过既然你坐在这里,就代表这件事大概已经解决了。这就足够了。”
“其实原本不出意外,我应该会在面试那天才和你见面。但前两天收到了小夜子的邀请,想着提前见见也不坏.......”
渋沢真澄笑了笑,
“果然有点突然?被吓到了吗?”
已经调整完情绪的林小姐换上得体的笑容,摇了摇头。
“不,很感谢您的照顾。我写的那些拙劣的内容能够引起您的兴趣,真是再好不过。”
一旁的森川小夜子看着林小姐这副营业状态,很小声地笑了出来。
林小姐很无奈地看了过去——明明平时挺可靠的,怎么现在这么不给面子。
“小林,不用这样拘束。真澄小姐并不是在意繁琐礼仪的人。”
渋沢真澄也笑着点了点头,温和地看向林小姐。
“是的,随意一些就好。况且........”
她的话被一阵敲门声打断。
御子柴推开门,微微欠身:
“各位来宾,十一点已到。校长和学园祭执行委员长已经在门口等候,准备带领大家参观今天的装置艺术展。”
屋内几位来客陆续起身。
渋沢真澄拍了拍林小姐的手背,轻声说:
“走吧,待会儿可以边走边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