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员在一扇双开门前站定，朝两侧警卫员点了点头，抬手叩了两下。
门推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纸页、茶水和不透气空调味的气息迎面扑来。
苏婉宁率先迈步进去，脚下极轻地一滞，又迅速恢复如常，像那一下迟疑从未发生过。
会议室很大。长方形的会议桌横在正中，深色的桌面倒映着顶灯，亮得有些冷。
桌上铺着整幅演习地域的地图，边缘压着几份打印出来的态势图，有人刚在上面做过标注，墨迹还没干透。
墙上的大屏幕已经亮起，红蓝箭头交错重叠，几处被放大又缩回，整面墙像一张正在呼吸的作战棋盘。
桌边坐了两排人，姿态各异。
有人靠在椅背里翻文件，手边搁着半杯凉透的茶；有人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有人偏头与邻座耳语，声音压得极低；还有人目光盯在屏幕上某一点，像在等一个还没出现的信号。
苏婉宁的目光从左侧扫向右侧，又落在对面靠中位置。那里坐着一位少将，正低头翻文件，神情像这屋里最安静、也最重的山。
再往角落去，两颗将星的轮廓在灯光下隐约可见。
她们三个站在门口。
两个少尉，一个列兵。
这屋子最低的军衔是少校，而她们像三张还没盖章的调令，被突然放到了这张用军衔铺成的桌面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几道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扫过门口那三张过分年轻的脸，又各自收了回去。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点疑问已经明明白白写在了他们低下去的眼神里。
童锦站在苏婉宁身后半步，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桌边的肩章，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好多首长。”
张楠站在另一边，目光扫过半圈，在某个角落停了一瞬。那人也正看过来，目光对上的刹那，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张楠没有回应，只是夹着档案袋的手松了一点，像是吃了一颗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定心丸。
指挥长的声音从会议桌正前方传过来，带着一种见多识广的从容：
“你们三个别站门口了，进来坐。第一排，给你们留了位置。”
苏婉宁顺着声音看过去。指挥长坐在桌首左侧，抬手朝对面一指。第一排，正对大屏幕，视野最好的地方，空着三把椅子。
童锦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第一排，正中间，对面清一色带星星的首长，这压力不是一般的大。
张楠眉心跳了跳。这阵仗，比她当年跟着导师去国企做项目时面对的甲方评审团阵仗还要震撼。
苏婉宁悄悄吸了一口气，把加速的心跳压下去，迈步先走。张楠随后跟上，童锦落在最后。
三个人穿过过道，在第一排坐下。没有谁喊口令，三人的腰背几乎同时挺成一条线，坐得比谁都正。
三人面前各放着一份标着“密”的文件。
苏婉宁翻开封面，第一页写着：技术支援方案细则。
童锦已经拿起了笔，一页一页往下翻，最后在文件边缘空白处画了个小小的问号。
张楠没急着翻。
她偏头扫了一圈会议室，座位排序、文件分布、屏幕朝向、桌面上的资料和电脑，一样样看过去，像在心里画一张简易布局图。
这是她的老本行：资源调度之前，先看明白场子怎么摆的。
大型指挥部的会议流程，比想象中更安静。没有寒暄，没有致辞，指挥长在主位落座后，只说了两个字：
“开始。”
两侧军官依次起身。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情报处长。他走到侧方大屏幕前，点开一幅标满战术符号的战场态势图，没有多余动作，开口便说：
“截至目前，原红军与蓝军主力集结已完成百分之九十。双方都试图优先摧毁对方指挥部，提前结束演习。建议演习变更指令尽早下达，以免联合红军成立后无兵可用。”
说完，他退回原位坐下，没再看任何人。
苏婉宁听着听着，在心里感慨了一句：还得是上面会安排。
原蓝军和红军的人，现在还不知道演习变更的事，还在各自把对方当死敌打，甚至个别部队还打出了火气。到时候命令一到，死敌变战友，那场面……简直不敢想。
她突然很想看到孟时序、凌云霄、顾淮、赵世铎那几位老同学，得知变成战友时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凌云霄和赵世铎倒还好说，一个高冷，一个想得开，就顾淮……估计得闷上好几天。
至于孟时序……
她下意识把背挺得更直了些，人家可是想当将军的人，这场面算什么。
只是楚钦……本来按原演习计划正常打下去，即使蓝军输了，楚钦的野狼团也不会有什么影响，因为他全程没有任何问题。
但要是变更了，就难说了。
随即，她觉得自己想多了，那可是楚钦啊，前线都能打胜回来的人，还怕个演习的变更？
还有，不知道小秦、何青、阿兰她们三个变更后会被分到哪里。等她们知道要跟青鸾其他人成对手后，心里怕是不太好受。
第二位站起来的是通讯负责人，语速比情报处长略快：
“我方通讯链路已完成最终测试，备用频段和应急预案均已就位。
前线各作战单元信号反馈正常，但需要注意——演习正式开始后，大规模数据并发可能导致传输延迟。我们正在做最后一轮带宽优化。”
三分半，说完退回座位。
然后是后勤、火力支援、电子对抗、情报分析……每一段汇报都不长，短的不到三分钟，最长的也没超过五分钟。
信息密度很高，没有人念稿，所有人都盯着同一个屏幕，所有数据都指向同一个时间节点，演习开始前的最后一次全要素对接。
坐在第一排的三个人全程没有出声。
苏婉宁的目光紧跟屏幕上的态势图变化，指尖在桌沿上轻轻点着，像是在心里同步跑自己的模型。
童锦的笔在文件边缘快速划动着，偶尔抬头看屏幕上的频段标注，又低头在旁边补一行自己读到的信息偏差。
张楠则安静地扫视着每一位发言军官的位置、汇报顺序、以及他们汇报完毕后与旁边人的目光交流，在脑子里建了一张“对接”的关系网。
最后一个人汇报完毕，指挥长把目光从屏幕上收了回来，手指在桌面轻轻叩了一下。
“好，情况都清楚了。”
他侧过头，看向右手边那位中年军官。
“沈参谋长，接下来，由你来宣布一项临时人事任命。”
沈参谋长站起身来，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声音平直有力，带着长期宣读命令才有的那种节奏感：
“鉴于特殊情况下，联合蓝军总指挥部技术力量有待强化，经上级批准，现临时征调——
原红军青鸾突击队队长苏婉宁，为技术作战参谋；原青鸾参谋张楠，为资源调度参谋；原青鸾技术兵童锦，为技术布局参谋。
以上三人，临时编入联合蓝军总指挥部序列。”
他目光从文件上抬起，越过桌面，直直落在第一排：
“三位同志，请起立。”
三个人的动作几乎同步，整齐得像早就对好了节奏，又像只是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