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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域佛门的谋划,至此全盘皆溃。
真相已昭然若揭。这佛子,这西域教派,分明要以邪术操纵人心,更欲掳走九州幼童——其心当诛!
西域佛门,已触犯众怒。
叶长秋朗声道:“摩伽,你率妖僧东来,惑乱人心,图谋掠我九州孩童,毁我根基。”
“这些孩子皆是武学良材,九州将来的栋梁。”
“尔等包藏祸心,阴毒卑劣,今日便以命相偿!”
嗡——
话音未落,叶长秋周身绽开万丈金芒。
他并指凌空勾画,金光随指势流转,化作无数玄奥符篆,悬停四周,缓缓轮转。
符篆现世之时,天地间隐隐响起清鸣,如大道低语。
道家秘传·雪后初晴!
袖袍一拂,漫天符篆顿化金色长河,直卷高台之上的佛子与西域僧众。
金光覆压半空,笼罩四野。
符篆及体的刹那,血雾接连爆开——除佛子外,三十六名西域僧人顷刻毙命。
满场武林高手,尽皆寂然失声。
“这……这是何功法?”
“莫非是仙家道术?”
佛子并未殒命,却已身受重创。
一口鲜血自他唇间涌出,面色霎时如纸,那双曾含悲悯的眼此刻只余灼灼恨火,死死钉在叶长秋身上。圣洁气象荡然无存,眉目间凝起的尽是阴冷怨毒,仿佛褪去僧袍换上了妇人的诅咒。
叶长秋亦掩口咳血,气息紊乱——自然是假。
周一仙与陆小凤在江湖上撒播他功力尽失的流言,他岂能不顺势演上一场?若今日亲手诛杀佛子却毫发无伤,大宗师之实必将暴露于世。届时七侠镇门庭冷落,还有谁敢送上门来?
重伤佛子,便已足够。在场宗师云集,佛子插翅难逃。
陆小凤何等机敏,早窥破叶长秋底细,更知他从未真伤。此刻见时机已至,当即踏前一步,双目赤红,声嘶力竭:“丧尽天良!”
“叶公子乃武道奇英,九州梁柱!中秋一战后旧伤未愈,如今勉强催动残存内力,竟为诛杀尔等邪徒再度耗尽修为!”
“从今往后,叶公子恐怕真要沦为凡躯了!”
他振臂高呼:“诸位!叶公子为我等苍生舍身至此,该不该替他雪此仇怨?”
群雄怒吼如雷:“该!”
陆小凤袖袍一甩:“斩了这些西域豺狼,为叶公子讨还血债!”
“杀——”
话音如火星溅入油海,场中骤然沸腾。无数身影扑向高台,刀光剑影顷刻吞没佛子与残余西域僧众。原本庄严肃穆的金身大会,顿时沦作修罗战场。
诸葛正我、曹正淳、郭巨侠、朱无视等人并未卷入厮杀,只护着皇帝悄然退离。
天子临行前凛然下令:“有你四人在侧足矣。六扇门、神侯府、护龙山庄、东厂及大内侍卫,即刻疏散百姓,免遭波及!”
梵清惠几乎咬碎银牙。今日之会本是佛门光耀天下、威压皇权之机,却被叶长秋一手碾作齑粉。眼见九州武林怒潮汹汹,她强压翻涌气血,阖目深深吐息——
必须冷静。
佛门本有能力庇护那位佛子。
但代价太过沉重——若当真出手,便是将整个佛门置于九州武林的敌对面。一旦惊动道门那些隐世的老怪物,佛门的倾覆恐怕只在朝夕之间。
梵清惠心念电转,声音陡然一沉:
“摩伽,中原佛门诚邀你赴此盛会,你却借金身大会行此卑劣之事。今日起,中原佛门与你再无瓜葛。念在同为佛徒,我等不亲自降你。能否活过今日,且看你自己的造化。”
“所有僧众听令:护佑百姓,协助朝廷撤离!”
令下,佛门僧人皆动。
他们向来懂得权衡,更擅长借势而立。今日这般决断,不过是将千百年来的存身之道再度演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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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揽日月摘星辰,世间独我一人身。”
一道白影倏然自天而降,无声落在那尊最高的佛像头顶,背对茫茫众生。
衣袂飘举,孤寂如雪。
“狂妄!竟敢践踏佛祖金身!”
“亵渎佛陀,罪该万死!”
“魔头!这定是魔道之人!”
一众僧侣早已积愤难抒。方才眼睁睁看着西域同门与佛子被九州群雄围困,却不敢妄动;此刻这莫名而来之人竟立于佛祖头顶,顿时成了他们倾泻怒火的出口。
陈半闲等这一刻已等了太久,激动得指尖发颤。
他仰首朗声:
“我若成佛,天下无魔;我若成魔,佛又能奈我何?”
话音未落,足下猛然发力——
喀啦!
那尊巍峨的佛像应声碎裂,金箔与泥胎纷纷崩落。
远处的叶长秋微微一怔。
当着整座佛门毁像践礼,这小子简直是用性命在逞这番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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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数道僧影如疾电般扑向陈半闲,杀气如潮。
叶长秋却瞥见佛像残块中露出的灰褐胎土,低嗤一声:
“竟是镀金……”
用一尊镀金佛像,便向朝廷索要亿万白银?
好一笔生意。
经此一乱,金身大会怕是难以为继。往后如何,便是皇帝与佛门之间的棋局了。
金身大会的风波虽已平息,却给佛门声望留下了难以抹去的裂痕。梵清惠的及时表态并未能完全打消九州武林的疑虑——佛子与佛门之间是否早有勾结?这疑问如同暗处的藤蔓,悄然缠绕在众人心头。
陈半闲的搅局让场面愈发混乱,却也显露出此人非凡的本事:他既能掀起风浪,亦有脱身之策。那一身飘忽莫测的轻功,连佛门高手也束手无策,纵然不敌,遁走却游刃有余。
西域僧人与佛子终究未能抵挡九州武林的汹涌怒意,顷刻间溃败湮灭,出手者皆是武林中顶尖的人物,修为多在先天巅峰乃至半步宗师之境。石之轩等魔门中人因需隐匿身份,并未参与其中;即便有心,那层层叠叠的人潮也早已淹没了所有空隙。
叶长秋于纷乱中忽然惊觉一事:师妃暄为何不见踪影?这等佛门盛事,身为圣女理当现身,她却去了何处?
风波渐止,佛门金身大会亦在一片狼藉中黯然收场。而这一切的源头——叶长秋,却意外收获了浩荡的声名。在众人眼中,他拖着伤体与佛子殊死相搏,乃至修为尽毁,全是为挽救在场武林同道。如今街头巷尾皆传颂其名,感慨唏嘘不绝于耳。
诸多门派携珍藏灵药亲赴悦来客栈,以谢救命之恩,盛赞叶长秋高义薄云。客栈之中,群豪聚首,上官金虹慨然长叹:“昔日叶公子曾损我金钱帮颜面,老夫本欲寻个说法,未料他竟能为大义舍却一身修为,实令人敬服!”
“叶公子真乃侠义典范,九州武林之幸!”
“所赠灵草不知能否助他重修经脉?”
“听闻其经脉已枯,复原艰难……”
“无论能否恢复,自此以后,谁敢与叶公子为敌,便是我青龙帮之敌!”
“金钱帮亦同此心!”
“巨鲸帮附议!”
“大衍盟亦然!”
武林众人感念叶长秋恩德之时,佛门之内却已将他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叶长秋,怎么又是叶长秋!”梵清惠几乎咬碎银牙,眼中怒火灼灼,“若非此人横加阻拦,佛子大计早已功成。再过三年,我佛门在中原的根基必将蔓延千里!”
了凡低诵一声佛号,语气却透着冷意:“阿弥陀佛,万幸那叶长秋如今武功尽废,往后应当再难搅扰佛门清净。”
嘉祥大师微微颔首:“虽是不幸中之侥幸,但眼下他声望正隆,我等不宜贸然动作。”
“正是,”梵清惠压下心头愤懑,“如今首要之事,乃是铲除魔道。”
“一旦魔门覆灭,中原武林便唯我佛门独尊。”
了凡沉吟片刻:“那皇帝那边又当如何?一亿两白银难道就此作罢?若有这笔钱财,不仅可栽培更多高手,亦能向西域同门输送灵草资源。”
梵清惠轻叹:“恐怕难以再追讨了。经此风波,佛门声誉受损,若再逼迫朝廷,皇帝振臂一呼,只怕江湖中不少势力会倒向他那一边。”
“况且朝廷如今正全力备战,提防西域因佛子之事报复九州。此时若强索银两,难免落得勾结外域、拖累朝廷的嫌疑。”
了凡点头:“斋主思虑周全。如今我佛门既出一位大宗师,正该借此东风剿灭魔门。不如派遣弟子广布江湖,宣扬魔门恶行,再将近来几桩血案一并归咎于他们头上。”
梵清惠眼中寒光一闪:“此计甚好。”
嘉祥忽然问道:“可有圣女音讯?”
梵清惠摇头:“已遣人四处寻访,至今尚无消息。”
***
泸州地界,一座荒废古庙内。
师妃暄被牢牢缚于殿柱之上,周身穴道受制,内力封存,动弹不得。
“绾绾,快放开我!”
绾绾斜倚在残破的供桌边,闻言嫣然一笑,眼波流转间尽是妩媚:“放了你?我的师仙子,你莫非还在梦中未醒?你我可是宿敌呀。”
原来师妃暄竟落入了绾绾手中。
此前两女各率门人屡次交锋,互寻麻烦。几番缠斗后,绾绾遭佛门高僧围剿,阴癸派弟子四散奔逃。巧的是,师妃暄亦受魔门高手伏击,重伤突围而出。
更巧的是,这两个女子竟在逃亡途中相遇。
只是师妃暄运气稍差——她伤势沉重,内力难继,而绾绾却几乎毫发无伤。
于是,师仙子便被绾绾擒住,打算押往师父面前邀功。
篝火跃动,将绾绾的影子投在岩壁上,张牙舞爪。她慢条斯理地转动着树枝,油脂滴落火中,滋啦作响。
被缚在一旁的师妃暄偏过头,声音虽因虚弱而低微,却字字清晰:“魔障,你囚我于此,清惠师尊必有所感。待到剑临之时,便是你伏诛之日。”
绾绾嗤笑,撕下一缕烤得焦香的肉:“省些力气吧,师大圣女。纵使我今日放你归山,梵清惠那老尼姑,又何尝给过我们这种人活路?”她将肉递近,“喏,尝尝?”
“阿弥陀佛。”师妃暄闭目,“杀生害命,已违天和;啖食其肉,更增业障。众生皆苦,轮回不易……”
“聒噪!”绾绾骤然打断,眼中闪过厌烦,“好一套慈悲说辞!你们挥剑斩向我圣门弟子时,那雷霆手段,可曾想过‘众生平等’?”她语带讥诮,字字如针。
师妃暄不为所动,依旧诵念经文,声音平缓却绵延不绝,混着木柴噼啪声,充斥洞窟。
绾绾眉尖蹙起,忽地起身,捏着那块兔肉走近。师妃暄察觉到阴影笼罩,倏然睁眼,只见对方笑意森然。
“你待如何?”
“不如何。”绾绾蹲下身,晃了晃手中之物,“算来你已多日未进粒米。佛曰慈悲,总不好真让你饿死。赏你的。”
“宁死,不破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