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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老僧合十躬身:“阿弥陀佛。迄今已有一千三百七十二名童子受大轮回经点化。这些孩子天赋卓绝,假以时日,必成九州武林翘楚。而今,他们皆已心向佛门。”
佛子含笑颔首:“善。此番金身法会之后,我西域佛门声势必将更盛。”
“九州中原,果然人杰地灵。区区一座京城,竟能觅得如此多良材美质。”
“佛子,孩童心性单纯,反复诵念大轮回真经便可导其皈依。只是白日里渡化的那些江湖客……”
佛子笑意微深:“无妨。那些人,本座并无意久留。渡化他们,不过是为显佛法威严,予九州一番警示。叫他们知晓,何谓佛门之力。”
“至于这些人,交由中原寺院收束即可。”
老僧犹疑片刻,又道:“佛子,那大轮回盘……当真能镇住叶长秋?听闻此人已至宗师巅峰。”
佛子抬目望向庭中古柏,声调平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大轮回盘百年一启,纵是十恶不赦之魔头,亦要在轮回之下,俯首忏悔。”
白马寺另一侧的庭院中,梵清惠微微点头,眼中含笑:“有佛子亲自出面造势,日后铲除魔道时,江湖中投向佛门的力量必将更盛。”
了凡低诵一声佛号,神色肃穆:“善哉,佛子此举功德深远。”
“难怪斋主先前说不必再向叶长秋致谢,原来早已与佛子互通书信,要引此人皈依佛门。”
梵清惠轻拂袍袖,语气平静:“叶长秋屡次与佛门对立,却在武林中声名显赫。对此等人,最上之策便是令他剃度出家,以此彰显佛法无量。”
七月初九,白马寺外早已人潮涌动。
金身大会的场地提前筑起高台,几乎半个京城的百姓皆聚集于此,朝廷官员、王公贵族乃至天子亦亲临盛会。
大会分为三仪:先是高僧登台说法,为万民祈福;继而佛门向天子敬献金身佛像,皇帝须跪于像前祷告,祈求九州安宁;最后则是武学切磋,四方武者皆可向佛门高僧讨教,无论胜负皆可得佛经一卷、武学抄本一册,唯胜者所得更为精妙。
这第三项,正是吸引天下高手前来的缘由。
而此番大会最引人议论之事,莫过于西域佛子将渡化叶长秋的传闻。消息早已传遍京城,可直至此刻,叶长秋仍未现身。人群中渐起低语:莫非他心生畏惧,不敢前来?
高台之上,西域佛子与高僧、中原佛门领袖、诸位高僧依次而坐,天子与王公大臣亦在其间。台顶蒙着红绸的佛像便是待献的金身;其下是天子御座,再往下为佛子与佛门领袖之位,次层则列坐高僧与朝中贵人。
台周戒备森严,佛门僧众、大内密探、东厂高手、六扇门精锐及禁卫军环立守卫,肃然无声。
高台之下,是一片开阔的广场,两侧设有观礼席,虽比帝王的看台低矮些许,却也足够容纳各派掌门与江湖名宿。更外围,人群如扇面般铺展站立,黑压压望不到边际。
皇帝的目光掠过层层人海,并未寻见那个身影,侧首问道:“太傅,叶长秋是否会缺席?”
侍立一旁的诸葛正我微微躬身:“陛下,崖余昨日确言,叶长秋必会赴会。至于此刻未见踪影,老臣亦不知缘由。”
不远处的陆小凤同样在人群中逡巡,低声自语:“难道他真的不来了?”
场间议论渐起,嗡嗡如潮。
“叶长秋该不是怯战了吧?”
“难说……那位西域佛子手段莫测,仅是巡行一番,便有万人自愿剃度,实在令人心凛。”
“胡言!此乃佛子慈悲法力,何来‘恐怖’之说?”一个百姓怒目瞪向说话的江湖人,面泛赤红。
那江湖客不欲争执,闭口不言。
“不敬佛祖,口出妄言,必遭业报!”
“正是!佛法广渡,是众生之福。叶长秋能蒙佛子点化,是多少人求不来的机缘!”
百姓们见无人反驳,愈发高声,言语如针,刺向那几个沉默的武林中人。
人群边缘,一袭黑袍的男子嘴角噙着冷笑,传音入密,声线只达特定之人耳畔:“佛门蛊惑人心的功夫,倒是愈发精进了。”
另一道密音随即响起,带着几分戏谑:“邪王莫非是怕了?”
“我有何可惧?”
“怕被渡入空门,当了和尚呀。以邪王之才,佛门怕是垂涎已久。”
黑袍男子——魔门高手石之轩,眼中寒光一闪:“且看叶长秋如何破局罢。”
“可他至今未现踪影,或许真是畏了。”
“谁知呢?”
此时,嘉祥大师缓步登台,合十低诵:“阿弥陀佛,请诸位静心。”
声音不高,却似沉钟般蕴着浑厚内力,顷刻荡过全场,压住所有嘈杂。数十万人倏然寂然,目光齐齐投向高台。
嘉祥大师安然跌坐,开始说法。
梵音如清泉流淌,空灵悠远,浸润着每一寸空气。那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围观的百姓眼神渐渐迷离,面容浮现出虔诚之色。有人不由自主地屈膝跪地,低声诵念佛号;唯有修习内功深厚者尚能维持神智清明,静立如松。
金身法会已然启幕,却迟迟不见叶长秋的身影。他并非畏惧赴会,而是被一桩突如其来的事绊住了脚步——救人。
晨光初露时,陈半闲匆匆踏入他的客房,身后还搀着一名奄奄一息的男子。那人浑身骨骼尽碎,经脉俱损,鲜血几乎染透衣衫,已是气若游丝。陈半闲坦言,自己原想前往法会观望,却在白马寺外的林间发现此人倒在血泊之中。虽有一身宗师修为,他却对这般重伤束手无策,这才想起师叔叶长秋深谙失传已久的道家秘术“万物回春”,或可挽回一命。
叶长秋本无意插手。素不相识,来历不明,生死又何干己事?奈何陈半闲再三恳求,他终是拗不过,只得应承下来。正因如此,他才错过了法会的开场。而陈半闲将伤者托付后,便与风四娘等人匆匆赶往会场——叶长秋不禁暗忖,这小子莫非是怕自己在法会上夺了他的风采,才故意以此牵绊?
……
悦来客栈客房内,莹润的生机之气如薄雾缭绕,缓缓渗入伤者躯骸。破碎的骨骼逐渐接续,撕裂的肌理开始愈合,昏迷之人眼睫微颤,终于苏醒。视线朦胧间,一张清逸出尘的面容映入眼帘,他怔了怔,哑声问道:“此处是……?”
叶长秋微微一笑:“救你之人是我师侄,他将你送至我处。”
“可我分明记得……周身筋骨尽断,经脉皆损,”男子气息仍弱,眼中却浮起惊愕,“阁下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令我复原?”
“并非难事。”叶长秋语气平淡,转而问道,“不过,你究竟遭遇了何人,竟被伤至这般地步?”
话音未落,那男子忽然挣扎起身,踉跄跪地,郑重叩首三次,而后抱拳深深一揖:“在下性命,全赖公子再造之恩。”
“阁下功力深厚,境界超凡,老朽这张老脸今日也不要了——求您救救小女!”
叶长秋眉峰微动:“令嫒遭遇何事?”
“她被那些西域来的妖僧掳去了!”
……
中年汉子喘息着道出始末。
他本名冯三刀,在江湖上算得一把好手,使的是后天境界的刀法。金身法会前夕,他带着独女冯小怜进京赴会,不料在街市遇见个披着金红袈裟的西域僧人。那僧人一见小怜便双目放光,称她是百年难遇的武学胚子,定要收作弟子带回西域剃度。
冯三刀如何肯答应?可那和尚只合掌念了段经文,几声佛号入耳,他神智便昏沉起来,心底竟翻涌起顺从的念头。再看女儿时,小怜眼神已变得空茫,口诵佛号,竟认不出生父。
待他浑噩回神,女儿已被带往城西白马寺。昨夜冯三刀骤然惊醒,冷汗透衣,方知自己中了邪术。他连夜闯寺要人,寺僧却冷面阻拦,扬言若再纠缠便“降魔除孽”。
他趁夜色翻墙潜入,寻至后殿禅房,却见女儿盘坐蒲团,对他惊呼“有贼”。顷刻间十余名西域武僧围拢,掌风拳影间,冯三刀筋骨尽碎,经脉俱断。为首的僧人踩着他胸口低语:“寺中尚有千余九州孩童,皆具根骨。四十九日大轮回真经洗炼后,他们将忘尽血脉,永皈我佛——此乃西域佛宗未来的护法金刚。”
……
“公子,那妖僧说……真经洗炼如受凌迟之刑,日日痛彻骨髓。”冯三刀咳着血沫抓住叶长秋衣角,“求您救救那些孩子,救救我九州血脉!”
叶长秋眼底寒霜骤凝,指节微微作响。
佛门渡心咒他早有耳闻,虽能惑人心智,尚不至抹灭根本。这般抽魂换骨的手段,已非渡化,而是炼狱。
意志若如磐石不移,渡心咒便如朝露遇阳,不过片刻侵扰便会自行消散。
七侠镇的百姓便是明证——当年静心和尚亦曾施展此术,可几日过后,街巷间炊烟照起,市井言语如常,何曾真有变故?
渡心咒所能动摇的,无非是早已心向佛门之人,或经高僧点拨后豁然开朗、自愿皈依之辈。
说到底,这咒术不过是一道推波助澜的虚影。
昔日佛子于京城引万人出家,叶长秋初闻时并未挂怀。
只当是蛊惑人心的手段更为精妙,虽非渡心咒,却也大同小异。
那万人自愿落发,大抵因本就笃信佛法,或心底早认佛理为真。
可如今层层线索浮现,方知事态并非如此简单!
倘若西域佛门竟能强行扭转人心、夺人意志——那何等可怖!
又何等可憎!
强令九州百姓改易本心,携往西域,这与掳掠贩卖何异?
那些孩童皆乃武学奇才,假以时日,必成九州栋梁。
如今竟被西域暗中掳去,于九州而言,何异于断未来脊梁?
他日若西域与九州再起烽火,这些孩子岂非要刀锋转向故土同胞?
西域佛门,其心当诛!
……
电光石火间,叶长秋脊背生寒,想到一事更为骇人:
今日金身大会,若西域僧人以同类手段施于在场众人,结局如何?
赴会者非武林高手,即朝中重臣,乃至当朝天子——
若这批人皆被佛门慑心控意,九州将陷何等灾劫?
但西域佛门,当真能做到么?
此事绝非轻易可成!
叶长秋旋即摇头自否。
然而转念忆起前世所知:寻常心理学家尚能以催眠之术更易人心,何况在这综武天地?
内力佐以诡谲催眠之法,往往催生不可测之变;
若再得天魔琴、伏羲琴这般玄奇兵器相辅,施展某种旷世慑心大术……
后果简直不堪推想!
一念及此,佛子当日言语骤然浮现耳际:
那人曾笃定扬言,必能渡他入佛门,且定要在金身大会上成此事。
此言何意?
西域佛门——原是要在金身大会上,对天下群雄一并下手!
所谓挑衅于他,不过借他之名广聚看客,以成这场滔天局。
叶长秋目光一沉,低声问道:“你女儿被囚在什么地方?”
“白马寺,后院柴房。”
“待在此处,莫要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