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无涯朝着那道淡紫色的身影走过去的时候，步子先是快，然后又慢了下来。
快是因为他等了太久。
慢是因为他怕自己走太快了，会把她吓跑。
或者更怕的是——万一走近了发现那不是她，只是一个长得像的幻影，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扛住第二次。
但他还是走过去了。一步一步踩过野花，靴子陷进松软的泥土里，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那道淡紫色的身影站在丘陵顶上，风把她的裙摆吹得轻轻飘起来。
风无涯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看清了她的脸。
眉目温婉，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发髻随意地盘着，有几缕碎发被风吹散在脸侧。
她看着他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瘦了。她说。
风无涯张了张嘴，声音堵在喉咙里没有出来。他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第三步的时候他已经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指节都发白了，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变成光幕上那些字迹一样消散掉。
她没有挣开。
她被他攥着手腕往自己面前带了一步，另一只手抬起来，摸了摸他的脸。
你来找我了。你真的来找我了。
风无涯的嘴唇终于动了一下。
……我来晚了……。
不晚。她的手指还贴在他脸上，拇指轻轻擦了一下他眼角那层水光，你来了就不晚。
顾云初和顾长生站在原野另一头，隔着大约几十丈的距离看着丘陵顶上那两个人。风吹过来，把那边断断续续的对话碎片送到耳边，听不真切，但能看见风无涯好像哭了。
顾云初转开了目光，看向脚下那片野花。
她觉得自己不该看太多。
她忽然想起夜宸。如果有一天她像风无涯这样走过了千山万水终于找到那个人，她会怎么做？她大概不会站在三步远的地方说话。她会直接扑上去，把那个人撞得往后退好几步，然后死死抱住了不撒手。
走吧。顾长生站在她旁边说，让他们单独待一会儿。我们往前走走。
顾云初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溪流的方向往原野深处走去，把丘陵顶上那两道身影留在身后越来越远的风里。
原野尽头出现了一片灰色的石林，石柱高矮不一像无数根指向天空的手指，表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刻痕。
顾长生放慢了脚步。他站在最近的一根石柱前面，目光落在那些刻痕上，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似的，安静了好几息。
顾云初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些刻痕不是随便划的，是一些有规律的线条，像是某种文字或者符号。
你认识这些？她问。
顾长生没有立刻回答。他又看了几息然后伸出手，指尖沿着一道刻痕的走向缓缓划过，像在阅读什么。
……这是天道盟最早用的那种标记符文。跟现在的不太一样，但底子是一脉的。
顾云初的心跳快了半拍。天道盟在这里留过印记？
不止印记。这里整个空间，就是天道盟的人布置的。或者说——是被人改造过的。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丘陵的方向。
那两道身影还在，风无涯正低着头跟她说话，她伸手替他拨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鬓发。风无涯侧过头，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又把脸埋进了她肩窝里。
顾长生收回目光。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风无涯的道侣不是在守护封印，她是在——守着被关在里面的人。
我不知道。但能让人守在这里这么多年不出去的东西，要么是至宝，要么是至亲。你觉得她守的是什么？
顾云初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那片灰色石林深处——最远的地方有一道裂缝，像是地面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开了一道口子。
我去看看。她迈步朝那道裂缝的方向走去。
顾长生快步跟了上来。
裂缝比远看的时候要大。走到近处才能看清，那道裂口大约丈许宽，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反复撞击过。
顾云初蹲在裂缝边缘，手放在裂口边缘的岩石上。就在她的手指触到岩石的那一瞬间，裂缝深处传来一阵震动。
然后裂缝里涌出一股气浪，裹挟着威压扑面而来。
顾长生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往后拉。
里面的东西感觉到你了。它在回应你。
顾云初被那股气浪冲得心口发闷，但她的目光没有从裂缝深处收回来。
里面到底是什么？
是……顾长生的声音顿住了。
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白得几乎透明，像是有某种极其剧烈的冲击正在他脑海深处爆发。他攥着顾云初胳膊的手指收紧了，指甲嵌进她袖口的布料里，呼吸突然变得又急又浅。
顾云初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目光涣散了一瞬又重新聚焦，聚焦之后他的眼睛在那一刻像是另外一个人的眼睛。
……是云胤。裂缝里面关着的是云胤。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忽然松开了顾云初的胳膊，往后退了两步。像是被自己刚才说出的那句话惊到了。
顾云初站起来看着他，呼吸顿住了。
你怎么知道是云胤？
顾长生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风把他墨青色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我不知道。
你刚才说是云胤。你说得很肯定。
我只是……他又顿住了，然后抬起手按住了太阳穴，眉头紧紧拧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在里面绞了一下又松开。过了好几息他才重新直起身，声音比刚才沙哑了一些，我不知道。刚才那一瞬间我好像……看到了什么。裂缝里面有人在动。那个人身上有混沌道基的气息，跟你同源，但比你更深厚。这个时空里除了云胤没有别人。
顾云初看着他。
她知道他在解释，但那解释里有太多模糊的地方。
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转过身重新面对那道裂缝。
暗光还在边缘缓缓流淌，但此刻她能从那股气息里分辨出更细微的东西——一道微弱的、同源的、像是已经沉睡了很久很久的灵力在深处缓慢地运行着。
云胤还活着。她的声音落在空旷的原野上，他就在这道裂缝下面。
她伸出手按在裂缝边缘的岩石上，闭上眼，混沌灵力从掌心涌出沿着裂缝边缘的石壁渗入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