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头文明的展位在“多元形态区”，位置比时味居好不了多少，但里面布置得很有特色——三个灶台，三个头各自操控一个，正在同时烹饪三道不同的菜肴。
左边的头负责炖汤，中间的负责炒菜，右边的负责面点。三个头配合默契，动作流畅，看得人眼花缭乱。
“请进请进，”中间的头招呼众人，“随便坐，我们这地方小，但安全。”
展位里确实布置了隔离装置——四面墙上贴着能吸收声波和能量波动的特殊材料。门一关，外面的喧嚣瞬间消失。
“我叫多思，”中间的头自我介绍，指向左边，“他是多情，”又指向右边，“他是多疑。我们三头族每个人天生有三个头，每个头有独立的思维，但共享一个身体。”
多情（左头）羞涩地笑了笑：“所以我们的美食理念是‘三重奏’——一道菜要同时满足理性、感性和直觉三种需求。”
多疑（右头）警惕地看着门外：“长话短说，我们时间不多。协会的人随时可能来巡查。”
姜小勺等人坐下。小碗好奇地看着三头族烹饪，锅灵则扫描着那些隔离材料，似乎在分析成分。
“你们知道失踪者的事？”姜小勺开门见山。
多思点头：“音律族的代表叫旋律，是我的朋友。失踪前一天晚上，她来找过我，说感觉有人在监视她。她听到了一种奇怪的‘杂音’，在美食协会的网络里。”
“杂音？”林薇问。
“音律族对声音极其敏感，”多思解释，“他们能用耳朵分辨食材的新鲜度，能听到食物在烹饪时发出的‘生命共鸣’。旋律说，她在协会的系统里，听到了‘哭泣的声音’。”
多情接话：“她说那种声音很悲伤，像是被囚禁的灵魂在呼救。她追踪声音的来源，发现是从评审团休息区传出来的。”
评审团休息区？姜小勺想起今天看到的九位评审。
“火焰精灵族的代表焰心，也感觉到了异常，”多疑说，“他们对温度敏感。焰心说，评审团里有人的‘体温’不对——不是生物该有的温度，更像是……机械。”
机械？评审团里只有机械食神是纯机械生命，但其他人……
“晶体聚合体的代表晶核，能感知能量结构，”多思压低声音，“他在失踪前告诉我，评审团里有人的能量场‘不完整’，像是被切割过，然后又用其他能量强行补全的。”
三个失踪者，三个不同的异常感知，都指向评审团。
“你们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些？”苏轼问，“我们也是第一次来博览会。”
多情苦笑：“因为时味居今天的表现，让我们看到了希望。你们做的菜……很真实。不像其他一些展位，只是为了炫技，或者为了讨好协会。”
多疑补充：“而且盐翁前辈今天特意去找你们说话，这说明你们值得信任。盐翁在美食界的地位，比贾饕高得多，他的话，我们信。”
“所以你们觉得，失踪者还在博览会里？”姜小勺问。
“肯定在，”多思肯定地说，“博览会的出入口都有严密监控，如果离开，一定会被记录。但系统里没有他们的离境记录，所以他们一定还在某个地方，只是被藏起来了。”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多疑立刻示意大家安静。脚步声在门口停留片刻，然后渐渐远去。
“是巡逻的机械守卫，”多疑松了口气，“每天晚上这个时候，都会来巡查一次。”
姜小勺想了想：“明天我要去参加研讨会，贾饕让我准备一道代表性菜品。你们觉得，他到底想干什么？”
三个头互相看了看，然后异口同声：“陷阱。”
“但也是机会，”多思说，“研讨会会有很多文明代表参加，如果你能在那里揭露真相，或许能引起公愤，逼迫协会交出失踪者。”
“太冒险了，”多疑摇头，“贾饕既然敢让你去，肯定做好了万全准备。说不定你刚开口，就会被‘意外’打断。”
多情犹豫地说：“但如果不试试，那些失踪的代表怎么办？他们可能正处在危险中。”
三个头自己先争论起来。多思主张冒险一试，多疑主张从长计议，多情则在中间左右为难。
姜小勺看着他们，忽然想起自己刚到时空枢纽时，面对协会的压力，也曾这样犹豫过。
“我会去，”他做出决定，“但不会直接揭露。我会用我的方式，让他们自己暴露。”
“什么方式？”三个头齐声问。
“美食，”姜小勺微笑，“如果评审团真的有问题，他们的‘味觉’就一定有问题。真正的厨师，能通过品尝食物，感知厨师的心意。但如果品尝者本身就不完整，他们的评价，就会露出破绽。”
众人恍然。
“所以你要在研讨会上，做一道‘试心菜’？”苏轼捻须，“妙哉。菜不言，却能试出人心真伪。”
“但这样你会有危险，”林薇担忧，“如果被他们发现你在试探……”
“那就需要各位帮忙了，”姜小勺看向众人，“明天研讨会，我需要一道能引发强烈情感共鸣的菜。这道菜不能太复杂，否则他们会以为我在炫技；也不能太简单，否则无法触动人心。”
小碗举手：“掌柜的，我想帮忙！用我的传承之锅！”
“好，”姜小勺点头，“那明天，咱们就做一道‘记忆中的味道’。用每个人记忆里，最温暖的那道菜作为灵感。”
计划定下，众人离开三头族的展位。临走前，多思塞给姜小勺一个小装置：“这是音律族的小玩意，能捕捉环境中的异常声音。如果听到‘哭泣的声音’，就说明附近有不对劲的地方。”
回到时味居展位，已经夜深。其他文明代表大多休息了，只有少数展位还亮着灯——那些是在为明天的活动做准备的。
姜小勺让其他人先回住处休息，自己留下来准备明天的食材。小碗不肯走，非要帮忙。锅灵也留下，六只锅手开始清洗整理。
夜深人静，博览会的灯光调暗，模拟出夜晚的景象。虚空中的人造月亮洒下柔和的光，照在空荡荡的展示区。
姜小勺挑选着最普通的食材——鸡蛋、西红柿、面粉、青菜。这些食材在万千文明的珍馐面前，显得那么朴素，甚至有些寒酸。
但美食的真正力量，从来不在食材的珍贵，而在厨师的心意。
“掌柜的，”小碗忽然问，“你说爷爷当年来这里参赛时，做的也是家常菜吗？”
“应该是，”姜小勺回忆盐翁的话，“盐翁前辈说，老勺头前辈用普通的铁锅，做出了让三千文明落泪的‘团圆宴’。那一定不是什么山珍海味，而是能触动人心最柔软处的味道。”
小碗抱着自己的锅，轻声说：“我想爷爷了。如果他在，一定能做得更好。”
锅身微微发烫，纹路亮起温柔的光。小碗感觉到，锅在回应他。
“爷爷在的，”姜小勺摸摸小碗的头，“他一直都在，在这口锅里，在你心里。只要你用心做菜，他就能看见。”
两人忙碌到半夜，食材准备妥当。正要收拾离开时，姜小勺忽然听到了一丝微弱的声音。
像是……哭声。
他立刻拿出多思给的音律族装置，装置上的指示灯果然在闪烁。声音很微弱，断断续续，确实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哭泣。
“锅灵，能定位声音来源吗？”
锅灵启动扫描功能，六只锅手变成探测器的形状。片刻后，它指向一个方向：【在那边，地下深处。声音通过管道传来，源头应该在……评审团休息区下方。】
果然。
姜小勺记下位置，收起装置。现在不是贸然行动的时候，明天研讨会上，见机行事。
第二天一早，贾饕派的接待人员准时到来。是个看起来很和善的机器人，圆头圆脑，声音甜美：“姜掌柜，请随我来。研讨会九点开始，您有半小时准备时间。”
姜小勺带着准备好的食材和锅，小碗抱着传承之锅跟着，锅灵变成巴掌大小，藏在他口袋里。苏轼、李白等人以“助手”身份同行。
中央会议厅比主会场小，但更精致。环形座椅围绕着中央的展示台，台上已经布置好了烹饪设备。三百个座席几乎坐满，来的都是各文明有头有脸的代表。
贾饕站在台上，看到姜小勺进来，热情地迎上来：“姜掌柜来了！欢迎欢迎！各位，这位就是本届年度膳主，时味居的姜小勺掌柜！今天他将为我们分享他的烹饪理念！”
掌声响起，但不算热烈。不少代表投来审视的目光——一个来自边缘文明的小饭馆老板，凭什么当年度膳主？
姜小勺走上展示台，把自己的锅具摆好。小碗在旁边帮忙，苏轼等人坐在第一排。
“在开始之前，”贾饕笑着说，“按照惯例，请姜掌柜先为我们制作一道代表性菜品，供各位品鉴。食材和做法不限，时间……就限时一炷香吧。”
一炷香，大约半小时。时间很紧。
姜小勺点头，点火热锅。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在回忆。
回忆小时候，妈妈第一次教他炒鸡蛋，笨手笨脚打碎了两个蛋。
回忆学厨时，爷爷手把手教他和面，说“面要揉到有生命”。
回忆时味居开业第一天，只有三个客人，但他做得很开心。
回忆遇到苏轼、李白、蜜莉、云游……每一个客人，每一道菜，每一次欢笑。
厨神之心在胸腔里跳动，温暖的力量流淌全身。
他睁开眼，开始动作。
打蛋，搅拌，切西红柿，热油下锅。最简单的西红柿炒鸡蛋，每个文明几乎都有类似的做法。
但当他翻炒时，锅里的食材发出了不一样的光芒。那不是物理的光，而是情感的光——温暖的黄色是亲情，热烈的红色是热情，柔和的橙色是友情。
小碗在旁边，把传承之锅放在灶台边。锅身纹路流动，将姜小勺调动的情感能量，柔和地引导进菜肴中。
香气弥漫开来。那香气很家常，却让在场不少人愣住了。
一个来自沙漠文明的代表揉了揉眼睛：“这味道……让我想起了绿洲里的家。”
一个水生文明的代表，身体里的水开始波动：“像是回到珊瑚丛中，母亲为我准备的第一顿固体食物。”
就连那几个面无表情的机械文明代表，传感器都亮起了异常的信号灯——检测到高强度的情感能量波动。
一炷香时间到，菜成。简单的西红柿炒鸡蛋，装在大盘子里，金红相间，热气腾腾。
“请各位品尝。”姜小勺说。
贾饕第一个上前，拿起勺子尝了一口。他咀嚼着，脸上露出标准的微笑：“不错，家常味道，很亲切。”
但他的眼睛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他尝到了味道，但没有感受到情感。
接着是其他代表。大多数人吃后都露出怀念、温暖的表情，有人甚至眼眶湿润。但也有一部分人，反应很平淡，只是礼貌地说“不错”，然后就放下了勺子。
姜小勺默默记下这些人的面孔。
轮到评审团了。盐翁第一个上前，他尝了一口，闭上眼睛，久久不语。再睁开时，眼里有泪光：“这味道……让老朽想起了年轻时，第一次为心爱的人下厨。虽然笨拙，但满满都是心意。”
空锅上前，他吃得很慢。吃到最后一口时，银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波动：“我尝到了……希望。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候，依然有人坚持做温暖的食物。”
机械食神用传感器分析后，给出评价：“营养成分均衡，火候控制精准，调味比例完美。评分：九十八分。”
美食女王优雅地品尝：“很朴实的味道，但能看出厨师的用心。”
味痴老人吃了一口，咂咂嘴：“情感很浓，但少了点酒香。要是配点酒，就更完美了。”
其他几位评审依次品尝。那个光晕生命体说“感受到了光明的温暖”，水球里的鱼人说“像是回到了出生的水域”，晶体聚合体说“能量结构稳定而柔和”。
最后是墨渊。他冷着脸走上前，拿起勺子，吃了一口。
咀嚼。
吞咽。
然后他笑了——那是种奇怪的，像是程序设定好的标准笑容。
“不错，”他说，“火候恰到好处。”
就没了。
没有说感受，没有说情感，甚至没有评价味道本身。
姜小勺心里一动。他看向其他评审，发现刚才那些反应平淡的代表，此刻都盯着墨渊，像是在等待什么指示。
“感谢姜掌柜的分享，”贾饕适时开口，“现在，请姜掌柜为我们讲讲他的烹饪理念吧。”
姜小勺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
“我的理念很简单，”他说，“美食，是连接人心的桥梁。不管来自哪个文明，说什么语言，有什么样的形态，我们都需要吃饭，都能从美食中获得快乐。”
他顿了顿，看向台下：“但最近我发现，有些人似乎忘了这一点。他们把美食当成工具，当成武器，当成达成目的的手段。”
台下安静下来。
“我听说，有三个文明的代表失踪了，”姜小勺继续说，“音律族、火焰精灵族、晶体聚合文明。他们都是用情感烹饪的高手。我想问在座的各位，有没有人知道他们的下落？”
寂静。
贾饕的笑容僵住了。
墨渊的眼神冷了下来。
盐翁轻轻叹了口气。
空锅握紧了拳头。
就在这时，一个机械守卫突然冲进会议厅，大声报告：“报告！发现入侵者！在评审团休息区下方！”
全场哗然。
贾饕立刻说：“各位稍安勿躁，可能是系统误报。我派人去处理。”
“不必了，”姜小勺忽然开口，“我们一起去看看如何？既然有入侵者，大家一起去，也好做个见证。”
他看向盐翁：“前辈觉得呢？”
盐翁缓缓起身：“老朽觉得……可行。”
贾饕脸色变了。他想阻止，但台下已经有很多代表站起来：“对！一起去看看！”
“万一是失踪的代表呢？”
“协会不会想隐瞒什么吧？”
群情激愤。
贾饕咬牙，最终点头：“好……那就一起去。”
他狠狠瞪了姜小勺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找死。
姜小勺坦然回视。
陷阱已经踏进来了，现在，就看谁先露出破绽。
众人涌出会议厅，朝着评审团休息区走去。
小碗抱着锅跟在姜小勺身边，小声问：“掌柜的，真的要去吗？下面可能有危险。”
“必须去，”姜小勺轻声说，“如果那些代表真的被关在下面，这就是救他们的唯一机会。”
锅灵在口袋里震动：【掌柜的，我检测到下方有强大的能量屏蔽。如果下去，可能会和外界失去联系。】
“那就下去之前，先留个后手，”姜小勺说，“锅，你分出一部分能量，附着在苏轼先生身上。如果我们失联，让他立刻去找植语族的芽芽，按盐翁前辈说的做。”
锅灵照做。
一行人来到评审团休息区。贾饕打开一道暗门，露出向下的楼梯。
楼梯很深，灯光昏暗。
“各位，请。”贾饕做了个请的手势，但眼里闪着寒光。
姜小勺第一个走下去。
小碗紧随其后。
其他人陆续跟上。
楼梯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但能感觉到门后传来的……微弱的哭泣声。
多思给的装置，指示灯疯狂闪烁。
就是这里。
姜小勺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实验室。实验室中央，三个透明的容器里，漂浮着三个身影——
音律族的旋律，身体被音波缠绕。
火焰精灵族的焰心，火焰微弱地跳动。
晶体聚合体的晶核，晶体黯淡无光。
他们都被困住了。
而实验室四周，站着十几个穿着协会制服的人，手里拿着各种仪器。
为首的一人转过身，露出笑容。
不是别人。
正是贾饕——两个贾饕。
台上的那个是假的，这个才是真的。
“欢迎来到，”真贾饕张开双臂，“厨神计划的，核心实验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