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下午,十里八乡的百姓全涌过来了。沙滩上跪满了人,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有人捧着一把干瘪的米,有人拎着两条瘦得没肉的鱼,有人干脆什么也没带,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出血也不停。
“东方神医!东方神医下凡了——!”
“活菩萨啊——!”
比尔神父站在棚口,嗓子已经喊哑了:“排队——一个一个来——别挤——都有——都有——”
但人太多了,根本管不住。二狗只好带着护卫队拉成人墙,用木板把人群隔成一条通道,嗓子喊得冒烟:“排成两队!两队!左边发烧,右边咳嗽!别挤!再挤我让铁蛋从天上扔冰坨子!”
旁边护卫小声提醒:“头儿,铁蛋今天没带冰上去。”
“那就扔配重沙子!”
“配重沙子扔下来也不疼啊……”
“你管呢!吓唬人不会吗?”
护卫想了想,忽然扯着嗓子喊:“铁蛋将军要扔冰坨子了——!大家排好队——!”
人群瞬间整齐了。
二狗瞪大眼睛:“这都行?”
护卫一本正经:“头儿,你不是说吓唬人吗?我吓唬了。”
“我——你——算了,继续。”
正闹哄哄的时候,人群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名锦衣裹身的天竺豪门老爷,带着一群仆从,挥着木杖硬生生扒开排队人群。为首那个老爷身材肥硕,穿着一身暗红色丝绸长袍,上面绣着金线花纹,腰间挂着三四个钱袋,走起路来叮当作响。他扬起下巴,眼皮都不扫身边发烧的灾民,径直往棚口走来。
“尔等贱民速速退开!我乃地方望族,身份尊贵,治病自然当先!”
他身后几个仆从跟着起哄:“让开让开!我家老爷是婆罗门种姓!你们这些首陀罗也配排队?”
排队的百姓被推得东倒西歪,有人摔在泥地里,敢怒不敢言。一个发烧的妇人被推倒,怀里的孩子摔在地上哇哇哭。
二狗瞬间火了,撸袖子就要上去理论:“你他娘的——”
萧战抬手拦住他,自己走上前,抱臂站在棚口,指尖轻轻敲着腰间佩剑,神色淡然,语气却不容置疑。
“治病一律排队,不分贵贱。”
肥老爷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萧战。他没见过萧战,只当是个大夏来的年轻军官,语气轻蔑:“你是何人?我乃天竺地方望族,与你们大夏素无往来。我肯来治病,是给你们面子。至于这些贱民——”他挥了挥手杖,扫过身后跪着的百姓,“他们的命,不值钱。死了便死了。”
萧战没说话,只是看了比尔神父一眼。
比尔神父翻译过去,脸色也不太好看。他小声补了一句:“国公,这人说的是‘贱民’,原话比这难听。”
萧战淡淡开口:“不用美化。照实翻。”
比尔神父点头,原话翻了过去。周围的百姓听懂之后,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攥紧了拳头,但没人敢吭声。
萧战这才开口:“想不排队,有个法子。我新设一处VIp专区。”
二狗凑上前,耳朵竖起来,皱着眉小声问:“四叔,啥叫胃癌屁?这名字听着吓人,是治胃病的病房?”
萧战斜睨他一眼,忍住笑:“听话别问,记住就行。”
二狗老老实实点头,但嘴里开始无声默念:“胃癌屁……胃癌屁……怎么听着像骂人呢……”
他转头偷偷问旁边的萧远航:“三弟,你懂洋文,这胃癌屁是啥意思?”
萧远航面不改色:“就是很贵的意思。”
“很贵?那为啥不叫‘很贵间’?”
“因为叫‘很贵间’不够贵。”
二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道理。越听不懂的越贵。”
萧战继续对肥老爷说道:“VIp专区,单人单间,配专属医师护工,一万两银子一个名额。凡是进VIp的,不用排队。普通病区六到十人一间,按顺序就诊。没钱,老老实实排队,不许欺压百姓。”
比尔神父逐字翻译。
肥老爷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绝伦。先是一愣,随即瞪大眼睛,下巴上的肥肉抖了三抖:“一万两?!一座棚子里看病竟要这般价钱!”
他身旁的仆从也傻了,嘴巴张得能塞下鸡蛋。一个仆从小声嘀咕:“老爷,一万两……够买三百个奴隶了……”
肥老爷回头瞪了他一眼:“奴隶能治病吗?奴隶能退烧吗?闭嘴!”
他在原地转了两圈,手指头掰来掰去,肉痛得脸都扭曲了。一万两,够买三座庄园、两百个奴隶、一辈子吃不完的粮食。但转念一想自己发烫的额头,又摸了摸腰间的钱袋。
他在心里疯狂拉锯:一万两!这也太黑了!可、可刚才听说有人一针下去,烧就退了。这要是拖下去,万一我也像外面那些贱民一样躺在地上等死……不不不,我不能死!我还没享受够呢!一万两……我咬咬牙,凑!
可他又转念一想:万一这帮大夏人是骗子呢?万一收了钱治不好呢?那我不就人财两空?但、但刚才那个小孩确实退烧了,我亲眼看见的……
他偷偷瞄了一眼棚子里正在忙碌的萧远航,又瞄了一眼棚外跪满的百姓,再看看自己发烫的手心。
算了。银子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就真没了。
“只要能治好……”他咬着牙,肉疼地摩挲腰间钱袋,“这笔钱,我凑!”
“排队交钱。”萧战指了指钱多多,“找那位账房先生。”
钱多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搬了张木桌坐在旁边,桌上摆着账本、算盘、毛笔、墨锭,一应俱全。他抬起头,笑容灿烂,露出八颗牙齿:“您好,VIp专区,一万两。请问现银还是银票?银票的话,要加收兑换手续费。”
肥老爷的脸又抽搐了一下:“还、还收手续费?”
“跨国汇兑,有风险的。万一银票是假的呢?我们小本经营,概不赊账。”
“我——我付现银!”
肥老爷咬牙切齿地让手下回家拿钱,等了一会,手下奴仆带着现银匆匆赶来,往桌上一拍。钱多多熟练地开袋验银,一块一块拿戥子称重,嘴里念念有词:“这块成色好,九成五……这块差了点,八成……总共一万零二百两……找您二百两?”
“不用找了!快带我去病房!”
“好嘞!VIp一位!客人里面请!”钱多多扯着嗓子喊,“二狗,带客人去VIp区!”
二狗还在琢磨“胃癌屁”这个词,闻言下意识回了一句:“胃癌屁一位——不对,四叔,这到底啥意思?”
萧战头也不回:“就是单间。”
“那为啥不叫单间?”
“叫VIp显得贵。”
“那确实贵。”
二狗领着肥老爷往VIp区走,边走边回头小声嘀咕:“胃癌屁……胃癌屁……一万两一间……这名字起得真值钱……”
肥老爷跟在后面,忽然想到什么,问了一句:“小兄弟,你们大夏的病房,为什么叫‘胃癌屁’?”
二狗一本正经:“这是我们大夏医术的秘传名称。意思是——治好了你的病,你就能放屁了。放屁,说明肠胃通了。肠胃通了,人就活了。”
肥老爷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大夏医术果然深奥!那要是不放屁呢?”
“不放屁?咱们大夏口碑,药到病除,不会不放屁,要是还不放,免费送您三斤大萝卜。”
“…………那我还是放吧。”
跟在后面的萧远航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凑到萧战身边,压低声音:“四叔,二哥这解释——也太离谱了吧?”
萧战淡淡开口:“离谱归离谱,但他解释通了。这叫降维沟通。”
“这叫胡说八道。”
“能治好病就行。你管他怎么解释的?”
萧远航想了想,居然觉得很有道理,闭嘴干活去了。
VIp区搭在放舱医院最里面,靠着岩壁,避风又隐蔽。说是VIp专区,其实就是几间单独搭的木板房,比普通区干净些,铺了干草垫,有一张小桌、一盏油灯。但跟普通区的六人通铺比起来,已经是天上地下。
肥老爷走进单间,左右看了看,嫌弃地皱了皱眉,但想到自己花了一万两,又觉得这房间值这个价。
“还行吧。”他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医师呢?快给我治!”
萧远航拎着药箱走进来,面无表情:“躺下,张嘴,量体温。”
“你、你会不会治?我可是花了一万两——”
“再废话,加收问诊费。”
肥老爷立刻闭嘴躺下。
萧远航一针下去,不到半盏茶功夫,肥老爷的高热开始退了。他摸了摸额头,又摸了摸,忽然坐起来,瞪大眼睛:“不烫了?!真的不烫了?!”
他猛地跳下床,抓住萧远航的手,眼泪都快下来了:“神医!大夏神医!一万两值!太值了!”
萧远航抽回手,淡淡开口:“还有两针,明天后天各一针。按时来。不来不退钱。”
“来来来!一定来!”
肥老爷欢天喜地地走了。走出棚子,看见外面还在排队的平民,他下意识地挺直腰板,一脸优越感:“看见了没?我花了一万两!你们排着吧!”
二狗在后面小声嘀咕:“花钱买插队,还买出优越感了。”
旁边一个排队的百姓小声问比尔神父:“神父,那位老爷花了多少钱?”
比尔神父如实回答:“一万两。”
百姓倒吸一口凉气,然后掰着手指头算:“一万两……够我们全村吃十年……”
他旁边另一个百姓凑过来:“那神医收这么多钱,是不是黑心啊?”
比尔神父摇头:“你们排队的,分文不取。”
百姓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跪下去,朝着棚子方向磕头:“神医!活菩萨!分文不取!活菩萨啊——!”
这一嗓子喊出来,排队的百姓全都跟着磕头,哭声震天。
肥老爷站在旁边,脸上的优越感瞬间僵住。他花了一万两,结果平民分文不取?那他的优越感从哪儿来?
他想了想,挺起胸膛,强行挽尊:“我、我花了一万两,是因为我身份尊贵!跟你们不一样!”
比尔神父翻译过去,百姓们面面相觑,没人理他。
肥老爷干咳一声,灰溜溜地走了。
萧战站在棚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
刘采薇走过来,低声问:“四叔,你这一招,是不是太狠了?一万两一个名额,普通百姓哪儿拿得出?”
萧战淡淡开口:“普通百姓排普通区,免费治疗。豪门贵族花一万两买特权,这笔钱用来买药材、买物资、补给舰队。取之于富,用之于贫。”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他们愿意花。我又没逼他们。”
刘采薇想了想,点了点头:“道理上说得通。就是那名字太难听了。”
“什么名字?”
“胃癌屁。”
萧战面不改色:“那是二狗听错了。跟我没关系。”
远处,二狗还在跟人解释:“对,就是胃癌屁,你们不懂,这是我们大夏的秘传医术——”
萧远航捂住耳朵,痛苦地蹲在地上:“让我死。让我现在就死。”
钱多多在旁边翻账本,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刀:“别死。死了还得记一笔丧葬费。不划算。”
萧远航抬起头,生无可恋地看着他:“钱多多,你有没有想过,你这种人,是怎么活到现在还没被打死的?”
钱多多认真想了想:“因为我管账。打死我,没人记账。大家都得乱。”
“……有道理。”
“而且我跑得快。”
“你刚才不是说你不跑吗?”
“该跑的时候还是得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