藩主府正院今夜灯火通明。廊下那一排纸灯笼换了新的,灯纸雪白透亮,烛火在里面跳得欢实,把院中的石板路照得纤毫毕现。矮桌上铺着新编的蔺草席,漆盘列阵,碗筷齐整,连酒壶都换了镶银边的款式,壶身上錾刻着一圈细密的缠枝纹,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空气中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味,像是特意熏过。
萧战一进院子,就看见藩主穿着一身比平日更为正式的深紫色礼服站在主位前拱手迎接。那礼服料子挺括,袖口和下摆绣着繁复的家纹图案,在灯火映照下隐隐泛着银光。藩主脸上挂着一种今晚我有好东西要给你们看的笑容——眉毛微微上扬,嘴角噙着三分得意七分期待,活像过年时准备掏压岁钱的老舅。
国公大人,今日府中恰有几位擅长歌舞的女子,愿为远道而来的贵客献艺助兴。藩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压低的得意,仿佛在说一件足以震惊四座的秘事,虽比不上大夏宫廷舞乐,亦是我藩数十年积累的礼乐传承,望国公大人赏光一观。
萧战在主位落座,盘腿坐在新席上,伸手试了试面前的矮桌高度,正好合适:藩主费心了。我正好看看东瀛的乐舞,跟我们那边有什么不一样。
二狗在他身后站定,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四叔,我怎么觉得藩主今天笑得有点不自然?嘴角往上翘的时候,眼角的褶子都没动。
那叫紧张。萧战端起面前的茶碗,低头闻了闻——是煎茶,带着一股淡淡的焙香,他是怕我们看不上,又想让我们看。所以提前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你没听他先说比不上大夏宫廷舞乐吗?这叫先贬后夸,万一咱们觉得不好看,他也有话说。
那末——那我待会儿是鼓掌还是不鼓掌?二狗认真地思考着这个问题,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鼓掌显得太假,不鼓掌显得没礼貌。我想折中一下——鼓三下,意思意思,不多不少,正好够用。
你到时候看情况。别鼓得太早,也别鼓得太晚。萧战呷了一口煎茶,鼓太早了显得浮躁,鼓太晚了显得敷衍。等别人先鼓,你再跟着鼓。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铁蛋也注意一下,别看到一半打哈欠。上次在佐藤家看他们演能剧,你一个哈欠打得整屋子人都听见了。
铁蛋站在柱子旁边,面无表情:那次是确实困了。他们那个能剧,从头到尾就一个调门,跟念经似的。我打哈欠是本能反应,控制不住。
那你今晚控制一下。实在憋不住就用袖子挡一下,别出声。
尽量。铁蛋说完这个字,就把目光投向了侧廊的方向。
说话间,侧廊的纸门被缓缓拉开,一行女子鱼贯而入。她们穿着色彩浓艳的和服,绯红、碧绿、深紫、亮黄,腰带束得紧实,袖摆宽大如同蝶翼,面料上印着大朵的牡丹和菊花图案,在灯光下看,这些色彩比室内陈设浓烈得多,整间屋子仿佛被泼了一层重彩。打头那女子面敷白粉,眉点黛色,唇上涂着朱红,行走时裙裾拖地,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
二狗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对铁蛋说:我怎么觉得她们的衣裳像菜市场里挂的布头拼的?颜色是不少,就是太杂了。红的绿的紫的黄的搁一块儿,跟过年贴的门神似的。
铁蛋目不斜视,嘴唇微动:你别说话。
我是在心里说的。
你在心里说就不算说话了?铁蛋微微偏头瞥了他一眼,你嘴巴在动。下巴也在动。
二狗赶紧把嘴抿紧了,但目光还是在那几件袍子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那些颜色其实挺好看的。未果。
藩主抬起双手,轻轻拍了两下。鼓声应声而起——角落里的三名乐师敲响了几面扁鼓,鼓点细碎绵密,像雨点打在瓦檐上,节奏规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为首的女子缓缓移步至席前空地,袖摆拂过席面,带起一阵微风,一股脂粉香气随之散开。她身后四名女子依次排开,手持折扇和细长花枝,动作整齐划一,连抬手的角度都像用绳子量过。
鼓声持续,脚步挪动,折扇开合,花枝在灯影中划出细碎的弧线。女子的动作缓慢而克制,像是每一步都在小心翼翼地核对——这个角度对不对?这个高度够不够?表情要不要再收一点?连嘴角那抹笑意,都像事先用尺子量好了弧度才堆上去的。
萧战看了一会儿,端起茶碗,借着喝茶的动作把嘴角压了压。鼓点继续,一圈又一圈,像在原地打转。那女子的舞步始终在一个固定的框子里来回兜转,每一步都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线牵着,没有往开阔处踏出半步。她的视线低垂着,落在自己的袖口上。
二狗看了好一会儿,实在憋不住了,把嘴凑到铁蛋耳边,用气声说:铁蛋,我怎么觉得她们跳舞像在做广播体操?就是一、二、三、四,转个方向再来一遍。
铁蛋沉默了几息:你以前看过人跳舞吗?
我看过庙会上的秧歌队。比这个有劲。二狗的语气非常认真,秧歌队起码是活蹦乱跳的,还有扭腰的动作。她们这个……从头到尾就没扭过腰。
那你就别看她们了。看桌子上的菜。
二狗转去看菜盘了。菜盘里摆着几碟精致的腌菜和凉拌海带丝,虽然分量不大,但至少每一碟里的海带丝长短不一,没那么整齐划一。二狗盯着海带丝看了半天,觉得比看舞蹈有意思多了,至少海带丝是有变化的。
萧战放下茶碗,转头看了看藩主。藩主正一脸期待地看着场中,双手放在膝上,指节微微绷紧,仿佛这舞在他眼中是某种值得夸耀的珍藏,是压箱底的宝贝终于拿出来见客了。四名女子继续舞动,折扇开合,花枝细碎,鼓点不紧不慢地敲着,始终是那个速度,始终是那个节奏,像一口钟在不断地重复同一个时辰。
萧战从头到尾没有叹气,也没有皱眉。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看完了整段表演,舞者们收扇、立定、欠身行礼时,他才放下手中的茶碗,轻轻拍了拍手。掌声不大,但清晰:不错。看得出是花了不少功夫排的。
藩主面露喜色,眼角褶子终于动了起来:国公大人过奖了!敝藩礼乐传承数十年,此舞乃是先代藩主亲自审定的!
萧战没有继续评价,也没有说太多浮夸的话,只是那六个字——花了不少功夫排的——点到即止,像一块石子投入池塘,涟漪散开之后就归于平静了。藩主脸上的笑容保持了一会儿,似乎在等更多的夸奖,但萧战已经端起茶碗继续喝茶了。藩主只好把目光转回场内,乐师们还在等着他的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