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桥后,街道渐渐热闹起来。说是热闹,也只是跟之前的巷子比。路边支着几个摊位,卖的东西五花八门——海产干货、粗陶碗、草鞋、用旧布缝的布兜,还有一个摊子摆着几把蔫头耷脑的青菜,菜叶子边缘已经发黄卷曲了,像是从筐底翻出来的存货。
街口有一个卖旧书的摊子,摊主是个瘦削的中年人,戴着副磨得发亮的铜框眼镜,面前铺着一张洗得发白的蓝布,上面摆着十来本旧书和几支用过的毛笔,书页边角有些卷了,像是辗转过多人之手。他坐在一张矮凳上,手里捧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册子,看得入神,连有人走近都没察觉。
刘采薇在一处草药摊前停下了脚步。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沟壑,一双眼睛却清亮得很,像是山涧里的泉水。她面前铺着一块褪色的靛蓝棉布,布上整整齐齐摆着几捆晒干的草药,还有一小袋白色的贝壳,不知是入药还是做别的用途。草药捆扎得很仔细,每捆都用麻绳在中间和两端各系了一道,绳结打得匀称结实。
刘采薇蹲下来,拿起一小把晾干的艾草,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叶片:这是晒了一个夏天的吧?叶片都卷了,但药性还在。
老太太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先是警惕,像一只护食的老猫,但很快被刘采薇眉眼间的温和化开了少许。她开口说话,声音沙哑低沉:你是……外面来的?
大夏人。刘采薇放下艾草,又从布上拿起一小束金银花看了看,你这艾草晒得挺好。可以卖多少钱?
老太太报了一个数。那数字低得让刘采薇拿着金银花的手顿了一下。
这么便宜?她脱口而出。这价钱在大夏连半把艾草都买不到。
老太太没有回答,只把视线移回手上的活计——她在用麻绳捆一小束干枯的草药茎,手指粗糙,指节肿大,但动作却出奇的灵巧,三两下就扎好了一个结。街上有两个穿短打的男子从摊前经过,其中一个不小心踢到了蓝布一角,老太太的手微微一抖,却连头都没抬。
刘采薇没有再问价钱。她把艾草和金银花都放回原处,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放在布角——比老太太报的价多了三成——又从随身药箱里摸出一小瓶没开封的跌打药膏,瓶口用蜡封得严严实实,轻轻搁在铜钱旁边:这个送你。夏天蚊虫多,涂一涂会好些。你手指上的老茧裂了口子,涂这个也能收口。
老太太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低头看了看那瓶药膏,瓶身是白瓷的,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又抬头看了一眼刘采薇,目光里的警惕慢慢融化,嘴唇动了动,过了半晌才说了一句:姑娘,你是个好人。
刘采薇没有回答,只站起身,把那把艾草收进袖中,又朝老太太笑了笑,便转身跟上了萧战他们的脚步。
二狗在旁边看了半天,等走远了才凑上来:媳妇,你给她药膏干啥?她又没受伤。
她没受伤,这个岁数的老人还在街上讨生活不容易。刘采薇低头拍了拍袖口沾的草屑,看到忍不住想帮她点啥。
二狗想了想:那俺待会儿也买点东西,帮衬帮衬当地生意。他环顾四周,目光在街两边扫了一个来回,最后锁定在一个卖炸物的小摊上——一个中年妇女守着一口油锅,锅里翻腾着金黄色的油花,竹签串着的小鱼在油里翻滚,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混着海风飘过来,勾得人喉咙发痒。
二狗三步并作两步凑过去,掏钱买了一根炸鱼。那鱼炸得外皮焦脆,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表情先是满足,然后僵住,最后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微妙。
怎么样?刘采薇歪头看他。
二狗又嚼了两下,艰难咽下去:鱼炸得挺脆。就是油不好,俺吃了一嘴陈味儿。像是去年炸东西的油没换,又拿出来用了。
那你还买?铁蛋瞥了他一眼。
俺这是帮衬。二狗又咬了一口,脸上的表情像在吃药,但嘴上硬撑着,帮衬完了,下次不买了。
萧战没有搭话。他的目光落在街角一个蹲着吃粗米饭的老人身上。那老人穿着打满补丁的灰布衣,蹲在自家门槛上,面前放着一只破旧的藤箱,箱盖半敞,里面装着几串干海带和几块看不出原料的深色腌菜。他一边用筷子往嘴里扒饭,一边时不时抬头看看街上的人,像是在等生意,又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买主。米饭是糙米,里面还掺着一些暗色的杂粮颗粒,看着就硌嗓子。老人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珍惜碗里每一粒米。
铁蛋顺着萧战的目光看了一眼,低声说:他那箱子里卖的东西,一整天也卖不出几个钱。
萧战收回视线,走吧,前面还有得看。
他们继续往前走,二狗还在跟那根炸鱼较劲,咬一口皱一下眉头,又咬一口又皱一下眉头,活像在跟一条鱼赌气。刘采薇走在他旁边,时不时扭头看他一眼,忍不住笑出声来:你不行就别吃了,扔了得了。
那不行。二狗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花钱买的,不能浪费。糟蹋粮食要遭雷劈。他用力咽下去,拍了拍胸口,长长吐出一口气,如释重负。
他们在一家卖陶器的铺子前停了一会儿。铺面不大,门板卸了一半,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码放的粗陶碗碟。萧战拿起一只碗看了看,碗壁厚实,釉色不均匀,底部还带着窑灰的痕迹,工艺粗糙得像学徒的习作。但胜在结实,磕一下也不会碎。
这碗不错。他放下碗,耐摔。适合给二狗用。
四叔您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呢?二狗站在门口,正拿着一只陶壶翻来覆去地看,壶嘴上有个小豁口,我又不是毛手毛脚的人。
上个月你摔了三个碗。铁蛋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补充。
那不是摔,那是手滑!二狗急了,手滑能算摔吗?那叫意外!
你手滑了三次。铁蛋依然面无表情。
萧战没再理会两人的斗嘴,付钱买了四只碗,让店家包好拎在手里。刚转身要走,迎面走来三个武士。
三人身着相同款式的深色短袍,腰佩双刀,步伐急促,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的声,像是赶着去什么地方赴约。为首那人大约三十出头,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眉骨高耸,目光锐利,在扫过萧战一行人时脚步微顿,视线在萧战身上停留了一瞬——大概是觉得这穿灰布袍的汉子气质不像本地人——又扫到铁蛋身上,便彻底停住了。
他转向铁蛋,用生硬的大夏话问了一句,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在嚼硬糖:你……是大夏的兵?
铁蛋脚步未停:
对方挡在路中间,上下打量了铁蛋一番。铁蛋今日穿的是一身半旧的靛蓝短打,布料洗得发白,但身姿笔挺如山,袖口下露出的小臂肌肉线条分明,一看就是常年习武之人。那武士又看了看铁蛋的手——指节粗大,虎口处有厚厚的老茧——随即嘴角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见猎心喜的光:听说你们船上的人都很能打?切磋一下?
铁蛋没有停下脚步,只是侧身绕开了半步:没空。
对方又拦了上来,脚步一横,恰好堵住了去路,语气比方才多了一分挑衅:不敢?他身后两人也围了上来,呈半圆形堵住了巷口,三双眼睛齐刷刷盯着铁蛋,像三头盯上猎物的狼。
二狗见状把最后一口炸鱼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含了两个核桃,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我觉得他们要挨揍了。话音未落,那人已经伸手去推铁蛋的肩头——手掌带着三分力道,像是试探,又像是示威。
铁蛋的肩头往下一沉,像是山体滑坡前的征兆,手掌顺势按上对方伸来的小臂,往斜前方一带。那人脚下不稳,整个人往侧前方踉跄了半步,像是踩空了一级看不见的台阶,靴底在青石板上擦出一声刺耳的吱——。他堪堪稳住身形,脸色微微一变,显然没料到对方轻轻一拨就让自己失了重心。
但他没有收手。
他站定之后,右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刀刀柄,拔刀的动作快得像一道灰影,刀光在日头下闪了一瞬,朝着铁蛋的肩头斩来。铁蛋左手抬起,五指张开如铁钳,精准地挡在刀锋来路上——不是硬接刀锋,而是用手掌侧面压住刀背,往下一按,将那记凌厉的斩击拦在了半空。刀锋离他的肩膀还有一掌宽的距离,却像撞上了一堵透明的墙,再难寸进。
那武士眉毛一挑,手腕翻转,抽刀变招,第二招从斜下方撩上来,刀尖划出一道弧线。铁蛋右腿迈开半步,侧身避过刀锋,同时右手伸出,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刀背上轻轻一叩。的一声脆响,短刀被弹开半寸,刀身嗡嗡震颤,震得那武士虎口一麻。
之后第三招、第四招接踵而至。铁蛋只拆不攻,每一步都提前落在对方招式将到未到的位置上,像早就看穿了那武士脑子里在想什么。有时候对方刀锋刚起,铁蛋的身形已经移到了刀路之外;有时候对方步法刚变,铁蛋的脚已经踩在了他下一步的落点上。那武士额头渐渐沁出细汗,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而铁蛋始终神色如常,像在陪一个孩子玩捉迷藏。
第五招——最后一招。那武士一个跨步拧身,长刀横斩,刀光划出一道半圆。铁蛋这次没有再闪避,而是往前迈了一步,一记侧身压入对方刀圈之内,左手探出,五指微屈,精准地扣住了对方持刀手腕的脉门,轻轻往内一翻。那武士只觉得手腕一麻,长刀险些脱手,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才勉强稳住身形。刀尖斜指地面,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泛红,微微发颤。
他没有再继续。
铁蛋也没有追。他松开手,退回了自己原来的位置,活动了一下手腕,脸上没有任何得意的表情,像是在院子里打完了一套拳,正等着下人端茶来。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站在巷中。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地上的枯草叶卷了几个小旋,又沿着墙壁溜溜地跑了。那武士看了铁蛋一眼,慢慢将长刀收回鞘中,合上刀镡时发出一声轻响。他没有说认输,但也没有再说什么挑衅的话。他转身带着两名同袍往巷口走去,步履比来时慢了几分,靴底落在石板上的声音闷闷的。三人拐入街角,背影渐渐融进人潮里,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二狗把最后一口炸鱼咽下去,抹了抹嘴,声音里带着一种心满意足的笃定:真他娘的瞎了眼,还找铁蛋过招。好歹咱铁蛋也是个将军。把他狂的,下次再有这样的,直接赏他两个大逼兜。”
铁蛋收回目光,低头拍了拍袖口沾的灰尘:他下手有分寸,没真打算伤人。否则我也用不着收着手了。
萧战站在几步之外,一直没插手,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怎么变过,此刻才开口:走吧。再逛一圈,回去正好吃午饭。他拎着那四只碗的包裹,率先往巷口走去,脚步不紧不慢,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