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枢巡视组将于下周一正式入驻汉东，开展为期一个月的专项巡视，重点方向是‘基层治理与政法系统履职情况’”，这则消息长了翅膀般周四下午在省委大院一下子就传开了，
没过多久，通知发到了省委办公厅，抄送省纪委、省政法委、省高院、省检察院。措辞规范，看不出任何倾向性。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时间点来巡视组，不是巧合。
陆鸣兮看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办公室翻柳河镇的材料。
赵庆华站在桌前，语速比平时紧了一些：
“陆书记，通知发下去不到两个小时，各地市的电话已经打了一圈了。南江汪书记问巡视组的接待标准，平川市委办问巡视组是否需要安排陪同人员，青安杨书记问的是‘巡视组会不会到县里’。”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巡视组的行程安排由省委办公厅统一协调，各地市不需要提前准备，正常办公就行。”
陆鸣兮把通知放在桌面一侧：“还有没有别的消息？”
“有。今天下午，省纪委案管室收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信是打印的，没有署名，没有邮戳，直接投进了省纪委门口的信访信箱。内容指向省政法委说柳河镇事件的处置存在‘程序混乱’和‘选择性执法’。”
“信的内容，冯斌看到了吗？”
“冯书记看到了。他说‘信的内容我已经看过了，不立案，不扩散。’”
陆鸣兮靠在椅背上。匿名举报信在巡视组入驻前三天出现，内容指向省政法委，措辞不具体但方向清晰。这封信不需要立案，也不需要扩散，它的作用是在巡视组到汉东的第一时间，让巡视组知道“有人对省政法委有意见”。而这封信的投递时间，恰好踩在巡视组入驻前的最后一个窗口期。
周五上午，省委办公厅发出通知，要求各地市、各厅局做好巡视组入驻期间的常规工作配合，不得以任何形式干扰、影响巡视组的正常工作秩序。通知末尾加了一句话：“巡视期间，正常工作开展不受影响。”
当天下午，刘培中把陆鸣兮叫到了办公室。他没有关门，示意陆鸣兮在沙发上坐下。“巡视组的通知你看到了。匿名举报信的事，冯斌跟我说了。”
“信的内容我看了。不立案不扩散，但存在本身就是信号。”
刘培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觉得这封信是谁投的？”
“平川方向。时间点踩得太准了。”
刘培中放下茶杯：“巡视组到汉东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查阅近半年的信访材料。举报信的内容虽然不立案，但巡视组有权调阅所有信访登记记录。如果他们看到这封信的登记信息，就会知道有人对省政法委有意见。到时候不需要立案，只需要‘关注’两个字，就够你喝一壶了。”
“我知道。”
刘培中看着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正常开展工作。巡视组来，是来了解情况的，不是来听举报的。只要工作经得起查，就没有什么需要准备的。”
刘培中没有再说什么。
周六清晨，汉东开始下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省委大院门口的石阶洗得发亮。
陆鸣兮到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人在打扫卫生。他推开门，看见桌面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没有邮戳。他拆开封口，里面是一页手写的信笺，字迹工整，但笔画有些紧，像是写字的时候握着笔的手不够放松。
信不长，只有几行字：“我是柳河镇马书记的家属。他出事以后，有人告诉我‘不要乱说话’。但我知道他签那份合同的时候，有人把空白的合同推到他面前，对他说‘签了就行’。那个人现在还在平川，还在办公室里坐着。巡视组来了，希望您能让他把事情说完。”
陆鸣兮把那封信看了两遍，折好放回信封。这封信不是投进信访信箱的，是直接放在他办公桌上的。
有人在他不在办公室的时候，把信从门缝里塞了进来。这个人知道他的办公室位置，知道他的作息时间，知道巡视组即将入驻的消息，说明这个人在政法委内部，或在离政法委很近的地方办公。
他把信封锁进抽屉，站起来走到窗前。雨还在下，梧桐叶被雨水洗得发亮，每一片叶子的颜色都比平时深了一个色号。巡视组还有两天到。那封匿名举报信已经进了省纪委的信访登记系统，而这封马书记家属的信被塞进了他的办公室。两封信，一封在明处等着被调阅，一封在暗处等着被看见。
周日傍晚，雨停了。陆鸣兮走出办公楼时，天边露出了一线浅橘色的光，像是雨后的天空被人掀开了一道缝。他站在台阶上，手机震了一下，是祁幼楚发来的消息：“诗涵说，巡视组到汉东之前，她想去青石峪住两天。她说‘等他忙完这一阵，我再回来。’”
陆鸣兮没有回复。他走下台阶，路灯已经亮了，路面上的积水被灯光映成一片碎金。他知道邵诗涵为什么选这个时间离开——巡视组来了，汉东的水会变得更深，她不想让他分心。他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往前走，夜风带着雨后的草木气味从他身边穿过。他觉得那阵风里有一个很轻的告别，没有说出来，也没有被送出去。
周一上午八点半，三辆黑色的中巴车驶入省委大院。巡视组的车没有停在主楼门口，在侧楼的台阶前停下。车门打开，几个穿深色夹克的人陆续下车，没有寒暄，没有握手，直接进了侧楼。大楼里没有人高声说话，各地市的干部们各自坐在办公室里，只有脚步声在走廊里反复回荡。省委东侧那条走廊的灯，从那天起一直亮到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