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会当天夜,省长看到了那份舆情简报。
标题是一行加粗的黑体字:“省政法委书记通报涉黑涉恶土地案,直接点名省委组织部部长亲属。”简报被秘书放在书房桌面上,压在一份关于全省一季度经济数据的报告上方。
他没有当场打开,先批完经济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然后才拿起那份简报。看完之后,他摘下眼镜放在桌上,没有做任何批示。
第二天上午,省长办公室的电话打到了陆鸣兮的座机上。电话是省长秘书打的,语气客气:“陆书记,省长想了解一下柳河镇事件的详细情况,方便的话请您过来一趟。”
陆鸣兮到的时候,省长正站在窗前往外看。办公室朝南,窗外的梧桐树已经绿透了,阳光透过叶片缝隙在桌面上洒下一片碎金。
省长转过身,没有让他坐下,手里拿着那份简报。
“发布会开得不错。措辞准,信息全,该说的都说了。”省长把简报放在桌上,
“但有一件事,我需要你解释清楚。恒达商贸的原始股东叫陈皓,汉东华远是陈皓的出资方,汉东华远的实际控制人是姜卫东的妻弟,这些信息,你在发布会上直接说出来了。”
“是。”
“为什么不先向省委报告?”
陆鸣兮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因为这些信息是证据链条的一部分。如果我不在发布会上说出来,第二天网上就会出现‘省政法委掩盖真相’的舆论。恒达商贸的工商底档原件在我办公室,汉东华远的出资记录在省检察院备案。发布会上的每一句话,都有书面材料支撑。”
省长沉默了片刻,走回书桌前坐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简报上。“鸣兮,我不是在质疑你的办案方式。但我需要你明白一件事,你在发布会上说的那句话,已经不只是柳河镇的案子了。它在省委常委会上,会被解读成一种态度。有人会觉得你是在用新闻发布会绕过组织程序。你会面临对你的反扑。”
“我知道。”
“你做好准备了吗?”
“做好了。”
省长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陆鸣兮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听见省长在身后说了一句:“常委会定在后天。刘培中主持。你回去准备一下。”
陆鸣兮的脚步没有停。
两天后的常委会,气氛比任何一次都紧。
长条桌两侧坐满了常委。刘培中居中,省长坐在他右手边第一个位置。陆鸣兮坐在中段偏左的位置,对面是省委组织部部长姜卫东。姜卫东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面前的议程翻到了第三页,上面有手写的批注痕迹。
前面两项议程过得很快,没有争论,没有人多余发言。第三项是柳河镇事件的通报。陆鸣兮站起来汇报时,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他汇报的内容和发布会上一致,但措辞更克制,删掉了直接点名的部分,只陈述事实和证据。
他坐下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姜卫东没有立刻开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陆书记的发布会开得很好,信息准确,证据扎实。但我有一个程序上的疑问,省政法委的新闻发布会,通报内容涉及具体企业和个人,是否应当提前与省委办公厅沟通?如果通报内容后续被证实存在偏差,省政法委是否准备好了承担舆论后果?”
“通报内容全部经过核实。恒达商贸的工商底档原件在省政法委存档,汉东华远的出资记录在省检察院备案,施工方郑三的涉黑前科由省公安厅确认。每一项都有书面材料支撑。如果后续发现偏差,我愿意承担全部责任。”
陆鸣兮的回答很短,像一道精准的手势,说完就收了回来,没有给对方留出拆解的间隙。
姜卫东没有再追问,但他也没有坐下。他把茶杯盖拧开又拧上了。
省长这时开口了,语气平稳:“程序上的问题,我不做判断。但柳河镇事件已经引发了广泛的社会关注,省里的态度需要统一。我建议省政法委在后续信息发布中,与省委办公厅建立前置沟通机制。这不是否定发布会的必要性,是确保省里对外发声的一致性和权威性。”
陆鸣兮看向刘培中。刘培中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杯没动过的茶,他说:
“按省长的意见办。后续信息发布,政法委提前与办公厅沟通。如果涉及重大案件节点,可以直接报我。”他转回目光,“柳河镇的案子,按正常程序推进。积案清理的大方向不变。散会。”
众人陆续起身往外走。陆鸣兮没有立刻走,坐在原位翻开笔记本,在那页空白处写下几个字:“前置沟通,非审批。”他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往外走。走廊里空荡荡的,姜卫东已经走远了,只有省长秘书站在楼梯口,看见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走出办公楼时,阳光正好照在台阶上。手机震了一下,是赵庆华发来的简报:“陈皓今天下午在省城机场被拦下来了。他想坐飞机去深圳,安检系统弹出了身份信息。人已经控制住了。”
陆鸣兮站在台阶上,阳光落在肩上,他没有看手机屏幕多久,只扫了一眼那行字,就沿着台阶往下走去。
陈皓在发布会开完的第三天,从平川撤到了省城,从省城买了去深圳的机票,他的动作比陆鸣兮预想的慢了一天,而这一天,足以让整条链子多出一截新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