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政法系统第一次联席会议安排在周三上午。
陆鸣兮到会场的时候，长条桌两边已经坐了大半圈人，省高院、省检察院、公安厅、司法厅、信访办，各家都派了代表。
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人，目光在几个陌生面孔上停了一瞬。
左手边第二位坐着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女人，肩章上是二级警监，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面容偏瘦，颧骨微高，是那种不太容易被忽视的长相。
她面前的桌牌上写着“公安厅副厅长，林雪”。她坐得很直，面前摆着一杯茶，没有动，也没有低头看手机。陆鸣兮在主位坐下，说了句“开始吧，按顺序来，各家先说问题”。
几家的发言都中规中矩，先把成绩说了一遍，然后提了几个不痛不痒的困难，像是按同一套模板写的。林雪是最后一个开口的。
她翻开面前的笔记本，没有看稿子，抬眼扫了全场一圈，语速不快不慢：
“我先说一个问题，基层派出所的警力配置严重失衡。
省会城市一个派出所平均管五万人，下面县里有的派出所管十五万人，编制一样，装备一样，经费一样。这种配置方式，说句难听的，是让一部分人做样子，另一部分人拼命。这个问题我提过三次了，每次答复都是‘正在研究’。
我这次也不指望马上解决，但至少要有一个明确的时间表，而不是继续把‘正在研究’四个字当句号用。”会议室安静了。
陆鸣兮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林厅长，你提了几次了？”林雪的目光对上他的视线：“三次。一次书面，两次会上。”陆鸣兮点了点头：“那你把前三次的答复文件整理一下，会后送一份到我办公室。”
坐在林雪斜对面的是一位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女人，发尾齐肩，戴一副无框眼镜，面前桌牌上写着“省检察院副检察长，方知秋”。她在林雪说完之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不急不缓地开口了：
“林厅长提的问题，我也有同感。但我想补充一个视角。我这边最近经手了一批基层移送的案件，发现一个倾向——有些地方为了降低‘积案率’，把本该立案的案子以‘证据不足’为由退回，或者转为行政处理。表面上看数字好看了，但实质问题并没有解决。”
林雪接了一句：“如果基层不敢立案，那警力配置再合理，也是白搭。”方知秋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点了一下头：“所以我说，这是两个需要同时解决的问题。”
陆鸣兮把“立案率”和“积案率”这两个词并列写在笔记本上，中间画了一条线，形成一个对比，也形成一个问号。他抬起头：“方检，你说的这类情况，有具体案例吗？”方知秋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有。会后我整理一份，送到您办公室。”
会议又持续了四十分钟，其他人也陆续发了言。有人提了信访化解的难点，有人提到法律援助的覆盖面问题，有人说了几句场面话，在议程接近尾声时适时收了尾。
陆鸣兮没有逐一点评，只在每个人发言时做记录，偶尔问一句，偶尔抬头看对方一眼。散会的时候，林雪走在他前面，出会议室时脚步停了一下，侧过身，等他走近：
“陆书记，我那三份答复文件，明天上午送过来。”陆鸣兮点了点头：
“不急。但别拖太久。”
中午，他在食堂吃饭，方知秋端着一个餐盘在他对面坐下。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几下咽下去，放下筷子开口说：
“陆书记，您以前在河阳办的案子，我读过一些材料。其中有一件关于开发区项目资金流向的案子，处理得干净利落。您来了汉东，我有些话想说，等您觉得时机合适了，我再说。”
陆鸣兮看着她，她的目光没有闪躲：“那就先放在你那儿。”
傍晚，陆鸣兮回办公室，桌上已经放着一份没有封面的文件。他翻开，里面是林雪三次提出的基层警力问题及答复意见，答复内容大同小异。
他把文件合上，放回桌角。
窗户开着一条缝，晚风从缝里挤进来，吹得文件页边微微掀起，又落下去。
第二天上午，高晚棠从北京那边发来了一封邮件，内容很短：“西南艺术学院补充材料已整理完毕，原件已归档，抄送您一份。”
陆鸣兮打开附件看了一眼，是一份完整的设备捐赠协议时间轴标注版，每一处时间差都标了颜色。他关掉邮件，没有回复。
下午，陆鸣兮约见了信访办的一位女副主任，姓沈，四十岁出头，看上去温和，说话没什么棱角。但她在汇报完几件积案之后，主动提了一句：
“陆书记，有些案子积压时间久了，不是底下不想办，是上面没有给明确态度。您来了，态度定下来，底下的人才能动。”陆鸣兮看着她：
“哪几件案子需要态度？”沈副主任报了两个名字。陆鸣兮记了下来：“这两件，我来看。”
一个傍晚，他在回公寓的路上接到方知秋的电话：“陆书记，那几份案例我已经发到您邮箱了，您方便的时候看一下。”
陆鸣兮说：“好。方检，你晚上一般几点下班？”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不一定。有事就晚一点。”他停了一下：“那下次开会，可以安排晚一点，让想说话的人有时间把话说完。”
陆鸣兮挂了电话，推开公寓的门。灯还亮着，钥匙串搁在玄关上，他拿起手机翻到林雪的号码，没有拨出去。
汉东政法系统的这副骨架，比他想象的要硬，林雪硬在明处，方知秋硬在暗处，那位信访办沈副主任的软，更像是一层壳，用来等一个能让她开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