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北京的秋天终于来了。
银杏叶还没黄透,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金,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有人在天上翻一本很厚的书。
周晚棠在郊外的马场组了一场秋日午宴,
说是赏叶,其实是给刚从英国回来的某位公爵夫人接风。这位公爵夫人是华人,嫁了英国贵族,每年秋天回国住一阵子,是京圈名媛们争相结交的对象。
柳如烟本不想去。她不喜欢马场,不喜欢那种人工修剪过的草地和刻意驯服的马。但陆鸣兮说,你去吧。周晚棠邀请你,不去不给面子。
她换了衣服,一件月白色的改良旗袍,没有刺绣,没有盘扣,只靠剪裁收腰。长发披着,发尾微卷,耳垂上戴了一对白玉耳钉,是萧正峰早年从和田淘来的。
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锁骨上那枚痣露在外面,在灯光下像一粒小小的咖啡渍。她没有化妆,只涂了一层润唇膏。
马场在温榆河畔,占地几百亩,草地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白色栏杆围成的马术场地里,几匹纯血马正慢悠悠地踱步。
远处的杨树林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落叶纷纷。柳如烟到的时候,草坪上已经聚了二十来人。女人们穿着各色秋装,有的骑马装,有的连衣裙,有的披着羊绒披肩。
男人们西装革履,端着香槟杯,三五成群,低声交谈。周晚棠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骑马装,收腰,长靴,手里拿着一根马鞭。看见柳如烟,她笑着迎上来。
“如烟,你来晚了。罚酒。”她招了招手,服务员端着香槟走过来。柳如烟拿起一杯,抿了一口。“周姐,今天人真多。”
“公爵夫人面子大。她一来,京城有点头脸的都凑过来了。”她压低声音,“看见那边那个穿粉色香奈儿套装的了没?那是孙部长的儿媳妇,人称京城第一名媛。旁边那个穿白色的是她闺蜜,姓林,家里做能源的。这两个人,你离她们远点,嘴碎,心也碎。”
柳如烟看了一眼,那女人正在跟几个名媛聊天,笑声隔着草坪传过来,脆生生的,像刚切开的梨。她收回目光。“谢谢周姐。”
公爵夫人到了。她穿了一件象牙白的羊绒大衣,头发盘着,戴着一顶药盒帽。五官不算惊艳,但气质极好,站在那里不说话也让人觉得舒服。
周晚棠迎上去,挽着她的胳膊,向众人介绍。公爵夫人微笑着,目光扫过人群,在柳如烟身上停了一瞬。她走过来,伸出手。“你是柳如烟?萧正峰的女儿?”
柳如烟握住她的手,掌心干燥,力度适中。“夫人认识我父亲?”“见过几次。在港城。你父亲是个很绅士的人。”她顿了顿,“你比他好看。”
旁边那位京城第一名媛孙太太端着香槟杯走过来,上下打量着柳如烟。“你就是陆鸣兮的那位?”柳如烟看着她。“我是柳如烟。”孙太太笑了笑。
“柳小姐,你这条裙子是哪家的?真好看。我在巴黎没见过这个款。”柳如烟对上她的目光,笑了笑。“朋友帮忙做的,不是什么牌子。”
“朋友?什么朋友这么厉害?介绍给我认识啊。”柳如烟喝了口香槟。“港城的一个老师傅,年纪大了,已经不做新客了。”
孙太太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恢复了。“那真是可惜。”转身走了。
公爵夫人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柳小姐,你今天得罪人了。”柳如烟放下香槟杯。“我不是故意的。”公爵夫人看着她,目光很深。“你是有意的。”她走了。
祁幼楚今天也来了。她穿了一件藏蓝色的风衣,头发扎着低马尾,素面朝天。没有往人群里凑,一个人站在马厩旁边,看着一匹白马吃草。柳如烟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幼楚,你怎么不进去?”
“里面闷。”
两个人站在马厩边,谁都没有说话。白马打了个响鼻,喷出白色的气雾。祁幼楚忽然开口。“柳如烟,你今天穿这条裙子,很好看。”柳如烟看着她。
“你今天也很好看。”祁幼楚转过头看着她。“我没化妆。好看什么?”柳如烟笑了。“不化妆才好看。化了妆,就看不见你了。”祁幼楚愣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这么直接。”
“直接不好吗?”
“好。”祁幼楚看着那匹白马。“直接的人,活得久。”
周晚棠过来叫她们去骑马。公爵夫人已经骑上了一匹白马,缰绳握得很稳,腰背挺直,在马背上像一朵移动的白云。
孙太太也骑上了一匹枣红马,骑术一般,马不听话,在原地打转。柳如烟没有骑,说她不会。周晚棠说不会就学,她摇了摇头。
祁幼楚也没骑,两个人站在栏杆边,看她们在场地里转圈。
公爵夫人骑了两圈,勒住马,翻身下来,走到柳如烟面前。“柳小姐,你不骑马?”“不会。”“可惜。骑马的人,姿态会变好看。”柳如烟看着她的眼睛。
“夫人觉得我姿态不好看?”公爵夫人笑了。“好看。但可以更好看。”她走了。
傍晚,午宴散了。柳如烟站在停车场等车。夕阳西沉,天边的云被烧成暗红色,一层叠着一层。风吹过来,凉凉的,她的头发飘起来。
周晚棠的车从她身边经过,车窗摇下来,露出那张精致的脸。
“如烟,上车。我送你。”柳如烟摇了摇头。“不用。司机来了。”周晚棠看着她。“今天你得罪孙太太了。那个人,嘴毒,心更毒。你小心。”车窗摇上去,车开走了。
陆鸣兮来接她。他把车停在路边,下车,走过来。夕阳照在他脸上,把轮廓照得很硬。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怎么了?”
“没怎么。看你。”
她笑了。“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他伸出手,碰了碰她被风吹乱的头发。“走吧,回家。”
她上了车,他发动车子,驶出马场。夕阳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下。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鸣兮,今天有人说我姿态不好看。”
“谁说的?”
“公爵夫人。”
“她眼瞎。”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你认真点。”
“我很认真。”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不是脸,是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幅画。谁说你不好看,那是她嫉妒。”
她看着他,眼眶有点热。不是难过,是那种——被人看见的感觉。
“鸣兮。”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看见我。”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他的烫。两个人没有说话,车一直往前开。窗外的银杏叶在夕阳里泛着金色的光,一片一片从车窗外掠过。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见过她的人都说她好看,但只有他看见了她。不是看见她的脸,是看见她站在那里,不动,不争,不急。他看见了她的好,也看见了她的怕。
她怕等不到,怕留不住,怕走着走着,身边的人就不见了。
他看见了,所以他来了。来了就没打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