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操控着分身的左手骤然抬起,那动作快得像一道猝然掠出的幽影。
武德星君劈出的刀锋才落至半途,分身的五根手指已稳稳扣住了他手腕内侧的软筋。
指尖的暖意隔着甲胄护腕渗进来,带着脉搏跃动时细得像虫翼振颤的拱动,一下,又一下,清晰得像直接按在了跳荡的血管上。
刀猛地顿住。刀尖离我左肩的衣料只剩一根手指的缝隙,寒芒蹭得衣料纤维微微蜷起,却再也往前半分不得。
“你不是李无泪。”武德星君开口道。
他右腕被死死钳制,脸上却半分慌色也无,反倒浮起一种寻寻觅觅许久终于撞上目标的确信。
那句话从他齿间吐出来,像验证码输对后界面跳出来的那行“通过”,笃定得没有半分迟疑。
燎借分身的喉咙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轻得像窗缝漏进来的风,只有站在一臂之内的武德星君能接得住,是那种被关了千百年终于获准出来放风的魂魄,从胸腔最深处磨出来的沙哑,裹着点压不住的雀跃。
“他不在,早下界去了。我替他看会儿家。”
武德星君猛地拧动右腕,那股力道足能拧断千年古树的枝桠,护腕内侧镶的铁片在分身掌心里刮出一串细碎的火星,顺势便把刀抽了回去。
借着收刀的旋劲他整个人旋身一转,左掌带着破风的锐响直拍分身面门,右手的刀紧跟着从下往上撩,刀锋走的路径笔直得像一道拉紧绷的线,直指分身小腹。
燎操控着分身上半身往右侧倾了半尺,那道掌风擦着腮边掠过去,带起的气流拂得分身鬓边几缕碎发飘起来。
可下路那记撩刀终究没能完全闪开,刀尖在腹侧衣料上划开一道细口,裂开的衣料下露出的皮肉上多了一道浅白的印子。
没有流血,却在摇曳的烛光底下泛着一层极淡的暗红,像埋在皮肤下的一缕烧红的铁丝。
燎低头扫了眼那道印子,抬眼时望着武德星君,分身的嘴角往右侧挑了个弧度。
那笑一点都不像李无泪,倒像个借了别人的躯壳暂居的过客,陌生里裹着点漫不经心的嘲弄。
“你刀够快。本体要是真的身负重伤,说不定真躲不过。可惜现在嘛,你这刀最多也就划开件衣裳。”
武德星君没接他的话茬,只把那柄黑色短刀横到身前,刀身平贴在视线正前方,左手顺着刀脊缓缓抹了一把。
就这么一抹,刀身上刻的梵文忽然亮了起来,素黑的刀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浸成暗沉的暗金色,像一层沉淀了千年的旧铜锈正顺着刀面慢慢铺开。
这是九转玄刀练到第三转以上才会显出来的“怒色”,此前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展露过这层境界。
他抬步踏了过来。这一回步法全变了,不再是方才轻落轻起的试探,每一步都踩得扎实无比。
靴底碾过泥地的声响不再是悄无声息,反倒“笃、笃、笃”地沉坠,像重锤一下下敲在紧绷的鼓面上。
刀法也换了路数,方才的两招还透着“藏”的稳,此刻全然是“变”的狠。
刀锋忽左忽右,上一刀还削向你左肩,下一刀已然劈向右膝;前一刻走的是绕转的外弧,后一瞬便直戳从中路刺入。
变化间连半分过渡都没有,像一锅温吞的水突然被猛火催得沸开,每一下都干脆得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燎操控着分身左支右挡接下十几刀,整个人被逼得连退三步,从原本挨着床沿的位置直退到桌边。
后腰“咚”的一声撞在桌角,那盏燃着的油灯和旁边搁着的凉茶碗一同从桌面翻坠下去。
灯油泼在泥地上“滋啦”一声腾起股细烟,凉茶淌得满地都是,泡软的茶叶梗贴在湿泥上,像一条条搁浅在干涸河床里的小渔船。
接第十三刀时,燎终究慢了半拍,武德星君那一刀的路径里藏了半转变化,刀锋劈到半途突然拧腕,把竖劈换成了横削。
燎的预判慢了一线,刀锋擦着削进了分身左臂外侧,虽说入肉不到半寸,伤口渗出来的血却带着一丝极淡的暗金色,那是当初接引留下的旧伤被骤然的外力震开了缝隙。
燎低头瞥了眼那道渗着淡金的伤口,分身脸上那个不属于李无泪的笑意突然放大了。
声音里裹着种近乎戏谑的愉悦,像看着猎物一步步踩进预设好的陷阱。
“你刺中他的旧伤了。高兴吗?”
他顿了顿,欣赏着武德星君骤然凝滞的眼神。
“你不知道吧,他特意把这具分身留在这里,故意留着接引的旧伤没让它彻底愈合,就等着有人能精准地刺中这一刀。
他的伤是真的,你这一刀也是实打实地刺进去了——但你刺不到要害,半分都碰不到。”
武德星君的动作猛地滞了半拍。
不是他自己想慢,是燎的话音像根细针“嗖”地扎进他耳朵里,在他脑子里炸开了一个此前被诸多纷乱念头盖住的缝隙。
那个他明明隐约摸到过边缘却始终没敢深想的疑窦,此刻轰然在脑海里撑开。就慢了这短短半拍,燎已经动了。
分身借着桌沿的反作用力猛地弹起来,整个人像一张被松开弓弦的强弓。
从贴着桌面的低姿骤然腾到半空,右掌携着碧游宫“借力打力”的路数直直拍向武德星君的天灵盖,掌底却托着一层阴寒到渗骨的气息。
那是心魔缠了千年的冷意。
掌风压顶而下时,武德星君横刀去架,刚用刀脊抵住那股拍下来的力道,燎的左手已经从下方探出来。
五根手指精准扣住他腰间刀鞘边缘那枚固定用的铜扣,指节一收猛地一拽。
“咔哒”一声,那枚铸着云纹的铜扣直接被生生扯断。
乌木刀鞘从腰带上松了半截,沉甸甸的鞘身在他腿侧晃了两晃。
武德星君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下去几分。
刀鞘本身并非兵器,却像藏锋这柄刀扎根的“根”,铜扣一断,刀与他心神相连的那根线,直接被拆松了关键的一环。
他连退三步,后背几乎贴上了木屋的门板,暗金色的短刀重新横在身前,呼吸比之前粗重了两分。
额角沁出的薄汗在窗口漏进来的淡白天光下泛着湿亮的光。
“你的人在哪?”他低声问,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紧绷的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裹着压抑的火气。
燎没有应声。但门外的声音替他接了话。
祝融的声音从木屋左侧三丈远的地方飘过来,音量不高不低,却带着烧了几百年的铁器独有的粗粝感,像砂纸磨过铸铁。
“你的人在哪,我的人就在哪。”
紧接着共工沉得像万吨巨石的声线从右侧漫过来,闷得像石头在深不见底的水底滚动。
“你带了四十七个人来。早在你跨进这间木屋的瞬间,他们就已经被围死了。想出来看看吗?”
武德星君猛地转身,面向那扇薄得像层纸片的木门。
他没有贸然冲出去,只站定在门后,左手攥紧刀柄,右手指节捏得发青又缓缓松开。
隔着薄薄的门板,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的气息。
祝融灼人的火气在左侧烘得空气发烫,共工砭骨的寒气在右侧冻得草叶凝霜。
正前方稍远些的地方浮着两道更锐更利的气息,一阴一阳,一道是陆压藏了千百年的刀意,一道是鲲鹏冻透云层的霜意。
再往远处,九凤那九个头颅的鬼火气息像九盏飘在野地里的孤灯,隔着墙都能感觉到那片方位里明灭不定的幽冷温度。
白泽的气息最淡,淡得几乎要融进周遭的风里,但我清清楚楚地知道他在。
他一定守在那个能把所有方向动静都尽收眼底的制高点上。
武德星君指尖搭上了木门板,轻轻一推。那扇吱呀作响的薄门,缓缓往外面的天光里敞开了。
刚才武德星君冲进来的时候,手里那柄短刀还沾着山门口那两个警戒小仙的血,有个人躲在床底下看得清清楚楚,那俩小仙连喊都没喊出声,直接就倒在地上了。
武德星君刚才那四十七个人,我其实之前就见过。
昨天后半夜往山底下瞅了一眼,就看见林子里影影绰绰有不少人影,当时我还跟言子说,山底下好像有人。
言子趴在门口往远处瞟了一眼,回头跟我说数清楚,一共多少个。
我蹲在石头上数了三遍,数出来是四十七,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他当时还点了点头,说行,数对了,转头就给祝融共工他们传了信,让大伙到时候提前把位置占好,别让这些人跑了。
我当时还问他,就四十七个人,至于把这么多大佬都喊过来吗?
言子踢了我一脚,说武德星君手里那柄九转玄刀,真要是拼起命来,单靠我们几个人根本拦不住,不把家底掏干净点,指不定谁栽在这。
刚才燎扯断那枚铜扣的时候,我还盯着那铜扣看了两眼。
之前在天界的兵器库我见过差不多的,就是天庭给武将配的制式刀鞘配件。
云纹是统一定的,每一个扣上面都刻着编号,武德星君这枚的编号我之前好像在档案里瞅过。
好像是当年玉帝亲手赐给他的,跟着他快三千年了。
他平时护得紧,平时擦刀的时候都要顺便把这铜扣擦三遍,旁人碰一下他都要翻脸。
今天被燎硬生生扯断,也难怪他脸瞬间白了,换谁跟着自己几千年的贴身东西被人拽断,心里都得咯噔一下。
木屋外头的地面都是前几天下雨踩出来的泥坑,道童今早出门的时候还踩了一脚泥,裤腿上沾的泥点子现在还没干呢。
刚才油灯翻了泼的那片灯油,混着泥和茶叶,那些道童待会出去打扫都得费半天劲。
武德星君指尖搭在门板上的时候,我看见他袖口磨破了个小口子,那口子边上还沾着点山头上的荆棘刺,应该是上山的时候从荆棘丛里硬钻过来的。
他为了找我们,估计在这山里头转了不止一两天,鞋底子上沾的泥都结了硬壳,一看就走了不少远路。
之前在天界的宴会上我见过他一次,那时候他穿得板板正正,腰上的玉带都扣得一丝不苟,站在玉帝跟前连头都不随便抬,哪像现在这样,头发丝上都沾着草屑,呼吸都乱了。
我之前还听白泽说过,武德星君跟谁啊之前打过一次,那时候俩人打了三天三夜,最后不分胜负。
这次本来他想一下子就把我杀了,以除后患,哪成想一推开门,直接就进了提前布好的包围圈。
门板被推开的瞬间,外面的天光一下子涌进来,晃得我眼睛都有点花。
我眯着眼往门外瞅,就看见地上的草叶在祝融的火气烤得打卷,边上又被共工的寒气冻出一层白霜,霜跟热气撞在一块,飘起一阵淡淡的白雾。
林子里那些树后面隐隐约约露出点人影,四十九?
不对,是祝融共工他们几个,还有布在四周的小仙,把武德星君带来的那四十七个人围得严严实实,连个能钻出去的缝都没有。
武德星君站在门口,手里那柄暗金色的短刀还举着,但是脚步停在门槛边上,半天没敢踏出去。
心魔脚边刚才掉了半块干粮,是昨天揣在兜里忘了吃的,刚才摔倒的时候掉出来,滚到心魔脚边。
心魔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啃了一口,硬得硌牙。
“武德星君,你输的不冤。”
心魔慢悠悠说着,门外陆压拿着斩仙飞刀冷笑一声,那声音听了让人五体发麻。
“李无泪短短时间便给你设了一个杀局,你却直接往坑里跳,还真是武痴。”
陆压冷眼看着武德星君,“你真以为李无泪受伤了?他可是为了你才这样做的。”
“毕竟当年的李无泪除了圣人没谁能抗衡,现在嘛……”
陆压用指腹轻轻划过斩仙飞刀凌厉的刀锋,眼前闪过一道白光。
“圣人,李无泪也照样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