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快到中午的时候,海面上的白雾早就被金色的阳光给晒散了。
林啸换了一身浅灰色的短袖棉麻褂子,脚下踩着软底布拖鞋,从高脚木屋二楼的竹质扶手楼梯上慢悠悠地走了下来。
前院宽阔的椰林树荫底下,两辆洗得干干净净的墨绿色敞篷吉普车已经停在了沙地旁。
阿生同两个护卫队员正把几个空竹篮子往车斗里搬,车轮底下压着几片干燥发脆的老椰树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阿诺今天穿了件水粉色的碎花无袖短衫,下身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中裤,头上戴着白秀珠刚给她编好的嫩绿椰叶小凉帽。
小姑娘正蹲在吉普车旁边,手里拿着一小块香蕉肉,正逗弄着一只不知道从哪个树洞里钻出来的灰色小松鼠呢。
阿诺眨巴了下大眼睛,小手轻轻往前递了递。
阿诺抿着嘴笑了笑。
这南边的野果子可真多啊,小松鼠吃得肚子滚圆滚圆的都不怕人了,等会儿跟着林大哥去华侨农场,听说那里的咖啡树上结满了红果子,自己得多摘几兜带回来给晚晴姐瞧瞧呢!
“小松鼠可精明着呢,吃完了果子一眨眼就窜上树梢了,你蹲在那儿也不怕腿酸。”
林啸走上前,伸手在阿诺的草帽顶上轻轻拍了一下。
阿诺听到声音,立刻站起身来,小手在裤腿上擦了擦,两只大眼睛弯成了好看的细月牙。
“林大哥,秀珠姐同如烟姐把车上的凉茶桶都装好了,晚晴姐还带了两个大药箱,说是要去农场跟老归侨们讨教南洋草药的方子呢,咱们这就动身了吧?”
秦沐雪同梁安琪也换好了轻便的卡其色阔腿裤,戴着墨镜,从回廊底下缓步走了过来。
秦沐雪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折叠纸扇,走上前帮林啸理了理衬衫的领口,声音很柔和。
“当家的,老柯叔昨天就给三亚办事处打了电话,说是听说咱们全家来海岛歇息,天没亮就在生铁锅里炒上了刚采下来的头茬咖啡豆,连印尼肉粽都包了三大锅呢,咱们要是去晚了,老人家又该埋怨咱们拿他当外人了。”
林啸拉开副驾驶的门,笑着点了点头。
“老柯叔那脾气我知道,当年五十年代带着橡胶种子从南洋回国,一身硬骨头得很。走吧,今天谁也别客气,把肚皮空出来,好好尝尝他那口手炒咖啡的味道。”
车子顺着蜿蜒平整的沿海泥土公路开了将近一个钟头,拐进了一片被青山环绕的热带盆地。
空气里的海腥味渐渐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郁醇厚、带着微苦焦香的咖啡气味,还有漫山遍野橡胶林散发出的清新叶香。
成排的白色南洋骑楼在公路两旁展开,红瓦顶上挂着喜庆的小红灯笼。
吉普车在华侨招待所门前刚一停稳,一阵欢快的手风琴声就从长廊那头飘了过来。
老柯穿着一身熨烫平整的白对襟长褂,脚蹬布鞋,手里端着一把锃亮的长嘴大铜壶,快步迎了出来。
塔娜大婶系着一条印尼蜡染的长围裙,两只手上还沾着嫩绿的木薯粉,跟在老柯身后笑得合不拢嘴。
“小林老板!秦总!各位贵客!你们可算把车开进这山窝窝里来了啊!”
老柯把大铜壶放在长廊的木桌上,双手紧紧握住林啸的手,满脸都是热络的笑容。
“老柯叔,您这手风琴拉得中气十足,精神头比前年我们在深圳见着的时候还要硬朗得多呢。”
林啸扶着老人的手臂,跟着全家人在骑楼的长木凳上坐了下来。
长桌正中间,摆着一个烧得通红的红泥小炭炉,炉子上架着一口黑黝黝的浅底生铁锅。
锅里的咖啡豆已经被炒成了深棕色,油脂在豆皮表面滋滋冒泡,散发出一阵阵霸道的香气。
塔娜大婶端着三个巨大的白瓷方盘走了过来,盘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切成菱形的斑斓九层糕。
一层翠绿,一层雪白,绿的是新鲜斑斓叶榨出的清汁,白的是浓稠的纯椰浆,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来来来,姑娘们快尝尝这刚蒸出锅的九层糕,放了上好的木薯粉同老黄糖,软糯得很,一点都不粘牙齿呢。”
柳如烟拿起小竹签挑了一块九层糕放进嘴里,细细嚼了嚼,桃花眼里满是惊艳的神采。
“大婶这手艺绝了,椰浆的甜味正浓,斑斓叶的清香味把甜腻全解了,吃进肚子里温温软软的,舒服极了呢。”
老柯呵呵笑着,用石臼把炒好的热咖啡豆捣成细粉,放进特制的白布滤袋里,提起长嘴铜壶,滚烫的开水冲下去。
浓黑如墨的咖啡液顺着布袋流进了玻璃厚底杯里,老柯拿小铁勺舀了两大勺浓稠甘甜的炼乳沉在杯底,轻轻推到了林啸面前。
“小林老板,这叫炭焙黑咖啡加炼乳,咱们南洋老华侨喝了大半辈子的法子。先喝上头那口带果酸的苦味,再拿勺子把底下的甜炼乳搅匀了喝,回甘长得很呢。”
林啸端起杯子抿了一大口,热气带着浓郁的苦甜在舌尖散开,驱散了长途坐车的微乏。
“好咖啡,炭火的慢火把豆子里的焦糖香全逼出来了,比在香港那些洋酒店里用机器煮的要厚重得多。”
阿诺同叶岚早就按捺不住了,小姑娘把一块九层糕塞进嘴里,拉着苏晚晴的手就往后头的咖啡园子里跑。
沉甸甸的咖啡树枝桠被红玛瑙一样透亮熟透的鲜果子压得弯弯的,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阿诺提着小竹篮,踮起脚尖摘下一颗红红的咖啡果,用指甲掐开薄薄的红皮,露出里面滑溜溜的甜肉,塞进了嘴里。
阿诺砸吧了下小嘴。
原来这苦得出奇的黑水,外头包着的红果子竟然这么清甜多汁呢,自己得多采上两篮子带回去,让秀珠姐做成甜果酱冲水喝才好呢!
大家在骑楼长廊底下喝着咖啡,吃着印尼肉粽,聊着南洋开荒的往事,惬意得很。
快到傍晚的时候,吉普车后备箱里装满了老柯硬塞上车的两袋炒咖啡豆和三坛子南洋白胡椒粒,车队才慢悠悠地开回了三亚的海岛营地。
夕阳刚刚落进西边的海平面里,天空中泛着深紫色的晚霞。
车子刚在高脚木屋前头的沙滩上停稳,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从浅水区传了过来。
一位头发花白、光着膀子的疍家老渔民,领着四个年轻力壮的船工,正抬着一个沉重无比的湿漉漉大家伙,一步一陷地朝着木屋走来。
那东西用两根粗麻绳死死捆在一根大杉木杠子上,表面盖着厚厚的湿海藻,滴答滴答往沙地上淌着冰凉的海水。
“林老板!林老板您快过来瞧瞧这个稀罕物件!”
老渔民抹了一把脸上的咸汗水,把杠子重重顿在沙滩上,声音激动得直发颤。
“今天下午大退潮,俺们在东面深水暗礁的黑石缝底下下网,铁锚被个大铁块卡死了,潜水下去摸出来一看,竟然是这么个成了精的老蚌壳子!”
林啸走上前去,用手掀开上面盖着的湿海藻。
全家人全都围了过来。
在清冷的月光下,那赫然是一只足有一米多长、厚重的贝壳表面布满了深褐色天然瓦垄纹的大车渠!
贝壳边缘紧紧闭合着,缝隙处隐隐透出一股极其微弱但纯净无比的光泽,外壳上附着着几枚早已石化的古老海螺,入手冰凉沉重,足有上百斤的分量。
“天哪……这么大的野生大车渠,起码在深海暗礁底下活了百八十年了吧。”
梁安琪推了推金丝眼镜,蹲下身子仔细看着贝壳咬合处的细密缝隙,呼吸都放轻了。
阿诺也凑上前来,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粗糙如岩石的贝壳外沿。
林啸没有耽搁,他从阿生手里接过那把厚背的开山砍刀,刀尖精准地抵住了贝壳边缘那道极细微的闭壳肌缝隙,手腕猛然发力下压。
“咔嚓——”
一声沉闷的脆响在安静的海滩上响起,百年闭合的硬壳被撬开了一条两寸宽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