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缓缓碾过刚刚铺上碎石子的村道,朝着深圳蛇口的方向平稳驶去。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咀嚼炒花生的脆响声。
阿诺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粗布口袋,两只手指头剥得飞快,一颗颗圆滚滚、带着红衣的花生仁被她整整齐齐地码在手心里。
“林大哥,再张嘴。”
阿诺侧过身子,把手心里的三颗花生仁递到了林啸嘴边。
林啸一边看着前头的路况,一边张嘴把花生仁卷进了嘴里。
火候炒得刚好,又香又脆,嚼在嘴里满口都是泥土里刚刨出来的清香味。
“行了,你自己也吃点,别光顾着喂我。”林啸把着方向盘,笑着说了一句。
“我不饿,刚才在树底下吃了两根大玉米棒子呢。”阿诺拍了拍自己鼓囊囊的小肚皮,两只眼睛弯成了小月牙,“林大哥,等咱们那个希望小学盖好了,真能有六间大教室那么宽敞啊?”
坐在后排的秦沐雪把手里的记事本合上,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接过了话头。
“不仅有六间大教室呢。按你林大哥的意思,还要给村里的娃建一个水泥地的篮球场,以后下课了能打球、跳绳,再也不用在泥水坑里滚一身泥巴了。”
阿诺听得直吸溜气,小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车子开了差不多两个钟头,终于拐进了蛇口林家庄园的大铁门。
庄园前院的草坪上,白秀珠和柳如烟正拿着大竹剪刀修剪着几盆刚移栽过来的三角梅。
听到汽车的马达声,两人放下手里的工具,快步迎了上来。
“当家的,回来的路上顺当吧?这大半天的,村里的鹅苗都分下去了?”
白秀珠一边帮着拉开车门,一边温声询问。
阿生和赵铁柱从后备箱里把那几大布袋的花生、笋干和两坛子糯米甜酒搬了下来。
“顺当得很。”林啸下了车,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腰,指了指地上的袋子,“海叔和魏书记非塞上车的,自家地里种的新花生,秀珠你拿去厨房分分,晚上给大伙儿煮个盐水花生当下酒菜。”
柳如烟走上前,伸手在布袋里抓了一把生花生,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这花生粒挺饱满的,皮薄,看着就新鲜。正好前院的老班长和陈老汉在下棋呢,我给他们送一盘过去嚼嚼嘴。”
柳如烟拿着花生,摇曳着身姿往偏厅走去。
林啸洗了把脸,换了身宽松的棉麻褂子,跟着走进了偏厅。
偏厅的窗户开着,海风徐徐地吹进来。
老班长正戴着老花镜,用那只独手捏着一枚黑子,对着棋盘冥思苦想。陈瞎子则眯缝着那只独眼,手里端着个茶碗,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老班长,陈叔,横岗背村的小学有着落了。”
林啸走过去,拉了把竹椅子在棋盘旁边坐下。
老班长手里的黑子啪嗒一声落在了棋盘上,猛地抬起头,那只独眼里满是亮光。
“小林,你刚才说啥?横岗背那破牛棚小学要重修了?!”
“不仅重修,是全拆了重建。”林啸拿过桌上的大麦茶,给自己倒了一小杯,“按国家标准建六间红砖大瓦房,带水泥操场和独立宿舍。今天工程队的推土机已经进村平整地皮了,入冬前保证让娃们坐进新教室里念书。”
老班长激动得身子微微发颤,他一把抓住了林啸的胳膊,干瘪的嘴唇哆嗦了好半晌。
“好啊……好啊!那地方山高路远,以前公社根本顾不上。娃娃们能有窗明几净的大瓦房念书,这可是积了大德了!”
陈瞎子在旁边也放下了茶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小林这事儿办得敞亮。俺那老宅子就在隔壁村,知道那些山里娃多可怜。前些年冬天,好几个娃手脚冻得全烂了,连铅笔都攥不住。有了新房,冬天生上煤炉子,娃们少遭大罪了。”
老班长摘下老花镜,在衣角上擦了擦,转头看着林啸。
“小林,既然学校是咱们青石出钱盖的,这教材和教具的事,交给我这老头子去办成不?我在京城教育口还有几个没退休的老战友,我给他们写信,让他们挑全国最正规的小学语文、算术课本,再配上两箱子带拼音的课外小人书寄过来!”
“那感情好啊。”林啸笑着点头,“有您老把关,教材肯定错不了。另外,村里那个代课的郑老师虽然热心,但毕竟底子薄。老班长您要是认识那些老连队里退伍的、有文化底子的老兵,也帮着推荐一两个过来当驻村教员。青石每个月给发正式工资,按特区标准给补贴。”
老班长一听这话,两只眼睛瞪得老大,狠狠地一拍大腿。
“这太成了!我手底下正好有两个当年在师部宣传队干过文书的小伙子,退伍回老家在公社农机站打杂呢。写得一手好字,算盘打得飞快!我今晚就给他们写挂号信,让他们收拾铺盖卷南下!”
偏厅里充满了欢声笑语,两个饱经风霜的老人连棋都不下了,凑在一起兴致勃勃地商量着要给新学校列个什么样的图书清单。
晚饭的时候,餐厅里的大圆桌上摆得格外丰盛。
白秀珠用海叔送来的笋干炖了五花肉,油汪汪的笋干吸饱了肉汁,吃起来比肉还要鲜嫩。
海叔家大娘送的干花生被洗干净了,加了八角和粗盐,在大铁锅里煮得软烂入味。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着横岗背村的见闻。
叶岚抓了一大把盐水花生,剥得壳子噼里啪啦响。
“师父,今天二蛋那小子在晒场上可神气了,戴着大盖帽,一口一个‘大沙村老支书’,把那些看热闹的社员唬得一愣一愣的。”
阿诺鼓着腮帮子咽下嘴里的笋干,赶忙接话。
“二蛋哥今天干活可卖力了,一个人扛了四麻袋鸭毛,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呢!”
秦沐雪给林啸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五花肉,眼神温和。
“当家的,今天下午江浙那边的刘建军又打来长途了。他说第一批用分离机提纯出来的顶级白鹅绒,已经做出了五百件试验马甲。样品明天上午就能通过铁路快件送到深圳。”
林啸咬了一口五花肉,点了点头。
“等样品到了,咱们先看看成色。只要不钻毛、保暖好,就让建军那边甩开膀子量产。第一批货,先给老班长联系的北方老兵养老院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