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场上一片欢腾,大白鹅清脆稚嫩的叫声和乡亲们的笑语声交织在一起,顺着秋风传遍了整个横岗山谷。
两辆大篷卡车的后栏板一放下来,一股子热乎乎的水禽雏鸟味儿就扑了出来。
一只只毛茸茸、鹅黄色的小鹅苗挤在特制的透气竹篓子里,伸着细细的小脖子,扑棱着还没长齐羽毛的小翅膀,嘎嘎叫得欢实。
“大家伙儿静一静!都听我老魏说两句!”
魏书记站在晒场中央的一块大石碾子上,两只手往下压了压,扯着嗓子大喊。
“今天分鹅苗,按昨晚各家报上来的水塘大小和人口分!一家头一批分五十只!饲料每家先拉两袋!谁也不许争,谁也不许抢!青石集团的技术员小张同志就在边上看着,领了苗的,跟着小张同志去学怎么放温水、怎么喂头一刀青草!”
社员们全咧着嘴笑,虽然排着长队,但手里端着的箩筐竹篮子都抱得紧紧的,生怕碰坏了这些金贵的鹅黄色小生灵。
“铁柱兄弟,这批小鹅崽子长得可真齐整啊。”
海叔站在卡车旁边,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一只小鹅苗的嫩脑门,眼神里满是欢喜。
“以前俺们在山里抓野鸭崽子,十只里头得蔫巴三四只。你瞧瞧这些,个个眼睛溜圆,脚掌子结实得很。”
赵铁柱一边帮着从车上卸竹篓子,一边笑着应声。
“那是!海叔,这可是广州大禽场挑出来的第一批良种。只要水塘子活水流通,按小张教的法子喂,三个月就能长到七八斤重!到时候拔下毛来能换钱,鹅肉长成了还能卖给青石的食堂,两头都挣钱!”
海叔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褶子笑得跟绽开的菊花瓣一样。
另一边,大槐树底下的小石桌旁,阿诺被一群包着花头巾的大娘大婶围得严严实实。
“哎哟,阿诺闺女,你身上这件红马甲可真好看啊!这滑溜溜的面子,里面真塞的是鸭毛?”
一个胖大婶伸手在阿诺的红色羽绒马甲上摸了一把,软乎乎的,轻得一点分量都没有,脸上满是惊奇。
“可不是嘛,大婶!”
阿诺把小胸脯挺了挺,两只小手插在马甲口袋里,笑得两颗小虎牙都露出来了。
“这就是秀珠姐用鸭子肚子底下的细软毛缝出来的!轻巧得很,穿在身上一会儿就热乎了!你们今天领了鹅苗好好养,等大白鹅长成了,褪下来的细鹅毛比这还软和呢!到时候你们自己也能留两斤缝一身暖和马甲穿!”
“哎呀,那敢情好!以前那些烂毛全当柴火烧了,真是糟践东西啊!”
大婶们一边咂着嘴赞叹,一边排着队领药膏。
阿诺从大柳条箱里拿出一盒盒包装整齐的穿山龙透骨贴,挨个递到老人们手里。
“李大娘,这是晚晴姐专门用海叔家送的草药熬出来的。你家大爷阴雨天腿酸,晚上睡觉前在膝盖上贴一张,热乎乎的能管一天呢!”
“好好好,谢谢阿诺闺女,替俺们谢谢那位苏大夫啊!”
老人们接过药盒,像捧着什么宝贝一样揣进怀里。
林啸站在卡车驾驶室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卷,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这副光景。
这时候,海叔带着三个年纪相仿的老汉,低着头,脚步有些迟疑地走了过来。
走在后面的两个老汉手里,各自抱着一把用黄油布裹着的长家伙,还有几个生了绿锈的铁套子。
海叔走到林啸跟前,脚步停了停。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然后转过身,从身后两个老汉手里把东西接了过来,轻轻放在了卡车的车头上。
油布掀开,里面是两杆老掉牙的抬枪和一把锯短了枪管的土铳,枪托上的木头都被汗水浸得发黑了。
“林总……”
海叔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带着一丝愧疚,还有一丝释然。
“这是俺们村最后三杆打猎的土家伙,还有这十几个老夹子。老魏前些年收缴过几次,俺们舍不得,偷偷藏在后山树洞里了。”
海叔拍了拍那冰凉的枪管,叹了一口气。
“今天俺们几个老骨头商量了,既然青石给大伙儿送来了金饭碗,这断子绝孙的破烂玩意儿,就彻底交出来!以后谁要是再想着进深山老林里偷猎,俺们几个老炮手第一个拿拐棍敲断他的腿!”
林啸看着车头上那几杆带着岁月痕迹的土枪。
他伸手拿起那把土铳,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海叔和几个老汉满是风霜的脸。
他没有把枪直接扔给阿生,而是小心地把油布重新裹了回去。
“海叔,这枪我收下了。”
林啸把枪放进卡车驾驶室的后排,转过身看着几位老汉,神情很平和。
“咱们横岗背山深林密,以后大白鹅养起来了,山里的野狐狸、黄鼠狼肯定会往水塘边凑。这几杆枪交给村部民兵排保管,不打山里的珍稀野物,就用来护着咱们的大白鹅塘子。”
几个老汉听了这话,互相看了一眼,原本紧绷着的肩膀一下子松弛了下来。
他们本以为林啸会像公社干部那样训斥他们一顿,没想到这位大老板居然这么通情达理,不仅给他们留了脸面,还把枪的用处给正名了。
“林总……您真是个体恤人意的好当家啊!”
一个老汉吸了吸鼻子,眼里泛起了泪光。
这时候,村口的大路上突然传来了轰隆隆的机器轰鸣声。
两台挂着大推土铲的黄色履带推土机,后面跟着三辆满载碎石子和水泥的大卡车,排成一条长龙,慢悠悠地开进了横岗背村口。
履带压在坑洼不平的泥巴路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把挡在路中间的几个大土包直接铲成了平地。
“修路队的师傅们到了!”
阿生站在车头上大喊了一声。
村里的青壮年汉子们一听,呼啦啦全拿起了自家的铁锹和扁担,跟着村长魏书记朝着村口迎了上去。
一天两块钱现钱工钱,这在当时的农村,简直比过年杀猪分肉还要让人兴奋。
林啸看着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伸手从兜里摸出火柴,嗤的一声擦着了火,把嘴里的烟卷点燃了。
青白色的烟气顺着秋风散开,林啸看着那些扛着铁锨小跑着的年轻后生,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