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家的瓦房有些年头了,几片灰瓦滑下来,露出褐色的木椽。
张齐齐架了梯子爬上去,坐在屋脊上换瓦。
山风拂过来,能看见大半个村子,炊烟零零散散地升着,田里有人在收晚稻,弯腰的身影在金黄间一起一伏。
“齐齐啊——”阿婆在下面仰着头喊,“下来喝碗绿豆汤!”
“等我把这几片弄完!”
阿婆也不催,搬了小凳子坐在院子里剥花生,红皮花生壳噼噼啪啪落在簸箕里。
她养的那只花猫蹲在墙头,尾巴一甩一甩的,盯着远处竹林里扑腾的鸟雀。
换好瓦下来,阿婆舀了碗绿豆汤给他,还放了冰糖。
他坐在门槛上喝,阿婆一边剥花生一边跟他说话:“你爹他们来这儿住,习惯不习惯啊?山里湿气重,晚上凉。”
“习惯着呢,他们天天乐呵得不行。”
“那就好那就好。”
阿婆笑起来,脸上的褶子像菊花瓣,“你们比那些城里人有意思,上回来的那个客人,住了一天就走了,说受不了没有网。”
我说我这有渔网,不知道他们要什么网。
张齐齐差点被绿豆汤呛着,嗯,都是网。
他喝完汤,把碗还给阿婆,说了声谢谢便往回走。
到家时,张麒麟已经回来了,摩托车后座绑着好几个塑料袋。
黑瞎子正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辣椒和花椒在油锅里炸出呛人的香气,连黄狗都打了几个喷嚏,跑到院子角落里躲着。
张麒麟把东西给了瞎子,就端着他编的竹篮走进来,篮子里装着刚在院子里摘的几根黄瓜和一把小葱:“这黄瓜长得好,今晚切了蘸酱吃。”
火锅摆上桌的时候,天刚好黑了。
黑瞎子不知从哪翻出一盏气灯挂在屋檐下,光晕照着小院子,暖融融的。
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红油翻滚,香气勾得人直咽口水。
桌上除了火锅,还有腊肉炒笋、凉拌折耳根、一碗酸菜,齐爸爸还炸了一碟花生米。
张爸爸还买了不少卤味都摆上了。
“喝点?”黑瞎子举着米酒瓶子晃了晃。
张麒麟点头,他把杯子推过去。
张齐齐给自己倒了杯凉茶,说:“我一会儿还得去喂狗,喝多了狗不高兴。”
黄狗在桌子底下趴着,听到这话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趴回去了。
筷子在锅里捞来捞去,热气糊了眼镜片,人人都顾不上说话,只管往嘴里塞东西。
辣得狠了就喝口酒、灌口茶,然后接着捞。
不过还好他们是鸳鸯锅,张麒麟也能吃自己喜欢的东西,还不会被辣到。
偶尔吃几口辣的,大部分都是不辣的菌菇火锅汤。
张齐齐吃了两片毛肚,又往自己碗里夹了一筷子金针菇,烫得直吸气。
“镇上集市后天赶集,”黑瞎子抹了把汗,“咱去逛逛?听说有唱山歌的。”
张麒麟想了想:“摩托坐不下三个人。”
“借阿婆家的三轮嘛。”张齐齐说,“我骑。”
张麒麟看了他一眼:“你骑过三轮?”
“没骑过,但我可以学,这个很简单。”
“还是我骑吧。”张麒麟把最后一块牛肉捞走,张齐齐筷子扑了个空,哀怨地看了他爹一眼。
赶集那天,天刚亮张齐齐就被黄狗舔醒了。
他迷迷糊糊坐起来,听见院子里已经有人在说话。
推门一看,黑瞎子换了件干净衬衫,张爸爸背着他那个万能竹编包,正在把三轮车推出院门。
三轮车是阿婆家的,平时运粮用的,车斗里铺了层旧棉被,坐上去倒也舒服。
张齐齐洗漱完往口袋里塞了把糖,又往车斗里扔了个水壶,三个人便出发了。
从村子到镇上大概要骑四十分钟,山路弯弯绕绕,两边是竹林和溪涧。
黄狗非要跟着,一路颠颠地跑在旁边,舌头吐得老长。
黑瞎子坐在车斗里唱歌,唱的什么张齐齐听不清,只觉得调子欢快。
到了镇上果然热闹。
集市沿着老街摆开,卖菜的卖鸡鸭的卖山货的,还有卖自家酿的酒和腌的酱菜。
人挤着人,吆喝声此起彼伏。
黑瞎子拉着张麒麟去看唱山歌的,两个穿壮族衣服的阿妹站在台子上对唱,台下围了一圈人拍手叫好。
张齐齐自己溜达着,被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吸引住了。
老爷爷勺子在手,糖浆在铁板上浇出一条龙一条凤。
张齐齐要了一只傻狍子,老爷爷看他一眼:“小娃娃怎么喜欢这个?”
“我爹属傻狍子。”张齐齐瞎编,老爷爷手一抖就浇出一只傻狍子,还添了两颗眼睛,格外无辜的那种。
他举着糖画去找人时,发现张麒麟和黑瞎子已经不在山歌台那儿了。
找了一圈,在集市尽头的凉粉摊前看见他俩,一人端着一碗凉粉,正低头吃得认真。
张爸爸的背篓里还有两只捆了脚的芦花鸡。
“晚上炖鸡!”齐爸爸把鸡递给张齐齐,又看着张齐齐手里的傻狍子,“这是什么?”
“傻狍子。”
“这也能做?”
“能。”
张麒麟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继续吃凉粉。
回去就揍他。
虽然他舍不得,但是小树不修不直溜。
返回的路上,三轮车比来的时候沉了些。
车斗里多了很多东西,鸡、两坛子米酒、一包山核桃,自己家的各种腌菜。
还有齐爸爸要买的一把新剪刀。
黄狗跑累了,趴在车斗边上打盹。
张齐齐坐在车斗里啃山核桃,黑瞎子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塞给他。
是个小竹哨,削得很光滑,吹起来声音又尖又亮。
“刚才路边看见的,五毛钱一个。”
张齐齐吹了两声,前面的黄狗耳朵竖了竖,没醒。
张麒麟骑着三轮,后背被晒出了一层汗。
风吹过来,路边的甘蔗田哗啦啦响,一片连着一片,望不到头。
又到了吃甘蔗的季节。
还可以做红糖。
到家已经是下午了。
张爸爸去杀鸡,黑瞎子去收拾买回来的菜。
张齐齐坐在门槛上吹竹哨,吹一会儿歇一会儿,吹得不成调子。
阿婆端着一碗芋头糕过来串门:“回来了?赶集人多吧?”
“多,差点挤丢了。”张齐齐接过芋头糕,顺手把口袋里的糖给了阿婆一把。
阿婆推辞了两下就收下了,推着自己的车车就回家了。
晚饭吃的是芋头炖鸡,鸡汤浓白,芋头软糯。
意外的不错。
三个人就着米酒慢慢喝,窗子开着,晚风送进来桂花香。
村里不知谁家在放歌,声音远远的,混着虫鸣,听不清歌词,只觉得好听。
张齐齐喝了两碗汤,靠在椅背上发呆。
黑瞎子跟张麒麟在聊什么新找的温泉。
他想泡澡。
后来张齐齐真的在附近找了条能泡的小温泉,水不深,刚没过腰,底下是细细的沙。
到了空闲时候,三个人带上米酒和花生米,走了半个多小时山路过去。
温泉在林子深处,四周是密密的蕨类和水杉,热气蒸腾上来,把树叶都蒸得湿漉漉的。
张麒麟坐在水里闭着眼,黑瞎子靠在岸边石头上喝酒。
张齐齐枕着胳膊仰面浮在水面上,看头顶的树冠间露出巴掌大的天。
黑瞎子哼了个调子,张麒麟跟着用气声和,哼的什么不知道,听着像老歌。
张齐齐闭着眼想,等冬天了,去泡温泉应该更舒服。
到时候可以带红薯来烤,搞个架子,这里搭个亭子。
他这么想着,嘴角翘了翘,在水面上又翻了个身。
对了,还要接塌肩膀出来的日期要记好,那时候他肯定不塌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