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雨农收到沪站站长的电报，起初只是烦躁。
沪站这段时间正被“76号”疯狂追捕，来电报无非是哭诉处境艰难、请求授权相机撤离，要不就是要人要钱。
可哪里不艰难？不艰难用他们去？
一有困难就想着跑，满脑子只想着保全自身，戴雨农脸色发冷，他是不是太给他们脸了？
可越译越不对劲，沪站要主动去处理唐少仪？
唐少仪是谁？
民国第一任内阁总理，有全国声望的元老。
也是土肥圆南唐北吴计划的一大核心。
现如今有华北临时政府和南京维新政府，但互相不服，只是地方傀儡，没有全国号召力。
土肥原就计划让唐少仪主政、吴佩符掌军，两人合作，合并南北两个地方伪政府，成立一个统一的“新中国中央政权”，用来替代重庆国民政府。
这就是所谓的南唐北吴计划。
到时候对外宣传“和平建国”，分化国内抗日力量，不用樱花国拼命打仗，华国人自己就会分裂华国。
电报上言辞恳切，说唐少仪一旦出山组建伪政府，就不再是地方汉奸，而是法理层面与重庆国民政府分庭抗礼的“中央”，足以动摇政府根基。
请求戴雨农同意他们锄奸！
戴雨农越翻译眉头皱的越紧，他不知道唐少仪存在的危害吗？
是，唐少仪现在是没有答应，却也没拒绝啊，一直在与土肥原讨价还价。
这种半推半就，同样危害巨大，只要他留在沪市持续谈判，樱花国就可以对外大肆宣传“唐少仪即将出山，组建和平新政府”。
舆论持续发酵，会不断分化国内抗日阵营。
哪怕他最后不签字，这段持续密谈本身，就足以打击抗战士气。
可土肥圆把唐少仪护的密不透风，现在的沪站哪有这个能力？
直到译到电报最后一句：“兄长，务必让沪市的人手处理了他，我会帮忙！”
戴雨农瞬间面无表情。
朱啸虎这个蠢货！
密码本这种东西，是怎么让林楠这个小兔崽子拿到手的！
林楠：这有什么难的？复兴社一开始的密码本，不是他编制就是他参与编制的。
是这样没错，可自从戴雨农察觉出孟慎如的问题后，就让电讯处更换了方法。
但编译密码要是那么容易，密码学就不会成为一门专门的学问了。
电讯处莫名其妙被骂了个狗血淋头，一帮人面面相觑，密码能有什么问题？
有小三爷打的底子，哪怕老板让他们自己创新，仿的不如小三爷的复杂精妙，但也绝对比其他机构先进！
只要及时销毁密码本，谁也别想破译。
要不说小三爷是个天才呢。
可老板说什么“站长密码泄露怎么办”，呵呵，不可能。
就算真被人破译了，问题也绝不可能出在他们电讯科！
心里骂归骂，嘴上还得认错。也不知道是哪个站出了问题，害得他们平白无故挨一顿骂。
与此同时，沪站收到总部电讯科发来的消息，同样炸了锅，电讯处是不是假传命令？
沪站现在什么情况，总部又不是不知道？
还让他们去刺杀唐少仪？
这跟让他们直接去死有什么区别？
国民政府这边知道唐少仪的危害，樱花国能不知道？
土肥原能不知道唐绍仪的重要？
他们要在土肥原密不透风的保护下干掉唐少仪，怎么干？拿头去干？
朱啸虎咬着牙，反复斟酌措辞，给戴雨农发报确认。
都是有血性的汉子，为国出力不在话下，可他实在不想让兄弟们白白送命。
很快收到回复，只有四个字：执行命令。
朱啸虎一拳砸在桌上。他觉得戴雨农就是为了在老头子面前立功，根本不顾他们的死活。
他把副站长、情报组长、行动组长等头头脑脑叫到一起开会，沉声道：“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既然总部下了命令，就没有咱们说不的权利。”
“这次我亲自带队。要是有个万一……沪站原地解散，各自躲藏，全体静默，等待新站长到来。”
行动组长第一个站起来：“站长，我去！您比我重要。我要是被抓了，不敢叫祖宗蒙羞，必然第一时间自我了断。”
情报组长第二个表态：“站长，我虽然是搞情报的，但身手可不差。”
其他人纷纷出声，抢着道：“站长，让我去吧！”
副站长看着一个接一个表态，心里骂了一声，不得不站出来：“站长，我去吧。您留下来主持工作，我去是最合适的！”
朱啸虎看着众人，红了眼眶，伸手往下压了压：“好了，诸位的心意我都知道了。但我意已决，这次我来带队。”
不等其他人再说话，他开始布置工作：
“情报组，一周内把唐少仪的出行规律、警卫部署、常去地点全部摸清。我要的是他每周几出门、走哪条路、几点到几点在哪、身边带几个人、前后车怎么排，越细越好。”
“行动组，挑出六个身手最好的，跟我组成突击组。其余人负责接应和撤退路线。”
“副站长，我走之后，站里的事你全权负责。一旦我动手失败，立刻启动静默预案，人员化整为零，原地解散，各自躲藏，等新站长来。”
“财务科……”
一条条命令下达，整个沪站很快高速运转起来。
朱啸虎的身先士卒，也让沪站上上下下大受鼓舞，誓要把工作做到最好。
两天后，就有了好消息。
“唐少仪酷爱古董，”情报组长汇报，“家里摆满了瓷器字画，经常有古董商上门兜售。有时候兴致来了，连佣人都屏退，一个人在客厅里关起门来赏玩。”
朱啸虎眼睛一亮：“好。还有呢？”
“还有一个关键人物，”情报组长往前凑了凑，“谢庆，唐府的熟客，跟唐绍仪有旧交，之前多次带古董商人上门。门房认他的脸，唐少仪也信他。”
朱啸虎问：“这个谢庆，能争取吗？”
情报组长摇头：“时间太短了，就算他现在答应了，也很难保证他不会临时反水。最好，还是连他也瞒过去，要不然万一他掩饰工作不到家，被人看出问题就麻烦了。”
朱啸虎：“也只能如此了。”
三天后。
谢庆领着假扮古董商人的朱啸虎进了唐府。
朱啸虎一身灰布长衫，身后跟着的“保镖”是行动组挑出来的好手，穿着粗布短打，垂手低头，看着跟寻常随从没什么两样。
谢庆走在前面，笑着跟门房打招呼：“老张，今天带了个新朋友，手里有真东西，唐公看了准喜欢。”
门房笑着点头，铁门拉开。
客厅里光线柔和，博古架上摆满了瓶瓶罐罐。
唐绍仪从楼上下来，七十多岁的老人，步子不快，目光却亮。他扫了一眼朱啸虎，又看向谢庆：“这位是……”
“唐公，这位是北边来的，手里有件东西，您掌掌眼。”谢庆把话头递过去。
略做寒暄后，唐绍仪接过来，翻看底款，指腹摩挲着釉面，眉头微蹙又松开，神色专注，嘴里念叨着：“这釉色……。”
朱啸虎站在他侧后方，看了几个“保镖”一眼，对方微微点头，身子不动声色地挪了一步，挡住其他人的视线。
朱啸虎瞅准时间，悍然出手。
唐绍仪的身子晃了一下：“……你……你们……”然后软软倒下。
其他人同时动手，解决了屋里的仆从，拉住已经吓傻的谢庆，低声说：“走。”
几个人退出客厅，脚步从容。走到门口时，朱啸虎还回头朝门里微微欠了欠身，声音平稳：“唐公留步，改日再送几件来给您过目。”
门房目送他们上了车，还笑着摆了摆手。
车拐上霞飞路，朱啸虎才发觉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
就这么完成了？
来不及多想，按照事先定好的方案，几个人在三个路口之内分批下车，各自消失在上海的街巷里。
朱啸虎独自走了两条街，拐进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馆，开了间房，关上门，坐在床沿上，听着自己的心跳。
临近傍晚的时候，樱花国人才有了反应，大张旗鼓的要抓捕沪站已经从容藏好的人员。
行动组长忍不住道：“站长，这不对劲。”
朱啸虎没回答，是不对劲。
太顺了。从收到命令到动手，前后不过几天，情报来得顺，进唐府来得顺，杀完了撤出来，也顺得不像话。
最重要的是，鬼子反应的太迟钝了。
土肥圆听到消息，紧急赶回沪市，对着负责人破口大骂：“早就多次叮嘱你们，要严密保护唐先生安全。为什么没有加强公馆周边戒备！”
“现在人都死了，巡捕办案磨磨蹭蹭，不全力缉拿凶手！”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负责人低着头挨骂，可心里委屈，他们又没有执法权，而且这次F租界当局格外不给面子。
在此之前，影佐已经通过私人渠道接触F国领事馆。
“唐少仪久居租界，私下派系纠葛极多，不一定是重庆方面所为。若是大动干戈强行搜捕，扰乱租界秩序，引发动荡就不好了。”
F国人同样不想彻底绑在樱花国战车上，双方愉快的达成共识。
等土肥圆想要调动大量兵力、经费在租界搞搜捕的时候，大本营发来了阻止的电报，说此举极易激化，引发国际纠纷，拖累整个对华谋略大局，让他冷静一下。
土肥原阴沉地吐出两个字：“影佐！”
影佐祯昭知道土肥原必然恨毒了他。
可那又如何？
他的“新政府计划”和土肥原的“南唐北吴计划”，只能有一个成功。
这件事又不是他主动谋算的，只是碰上了，也不介意顺手帮一把。
他给林楠发电：“打蛇不死反受其害，我不跟蠢货合作第二次。”
林楠把译文纸在手里弹了弹，笑着看向矶谷：“师兄，咱们可不能让人小瞧了。”
半个月后，土肥原调任北满第五军司令官。
表面上是升迁，从特务机关负责人到野战军司令官，但实际上是把他从对华谋略的核心舞台踢了出去，发配到北满管驻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