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老微微点头,缓缓将目光从邵斌身上收回。
他视线轻轻一转,稳稳落向那道单薄血色身影。
周遭呼啸的风声、丧尸的嘶吼、遍地的残垣断壁,所有嘈杂混乱的景象,全都被他自动过滤。
此时此刻,在他的视野里,就只剩下深陷幻境、苦苦挣扎的陈榕一人。
这个孩子,早已没有半点完好的模样。
从头到脚,密密麻麻的伤口交错重叠,新旧伤疤层层堆叠,没有一寸肌肤能够幸免。
裂开的皮肉外翻着,鲜红的血液源源不断地往外渗,顺着皮肤纹理缓缓流淌。
早已破烂不堪的衣衫被血水彻底浸透,紧紧黏在身上,每一次轻微的晃动,都会带出细碎的血珠。
血珠一滴滴砸在干裂发硬的地面上,慢慢汇聚,积起一小片深色的血滩,触目惊心。
“这孩子……身上就没一块好肉了。”
韩老望着前方,低声叹了口气,眼底藏着一丝无奈。
换做任何一个普通人,受上这般重伤,再加上持续不断的失血,根本撑不过短短几分钟。
别说勉强站立、咬牙坚持,早就气血彻底耗空,直接晕厥倒地,失去所有生机。
可陈榕不一样。
哪怕身躯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倒下的可能。
他依旧死死僵直伫立在原地,凭着一股韧劲硬扛着所有伤痛。
韩老静静看了他片刻,心中已然了然,轻声道出缘由。
“又是体质在兜底。”
“系统强行激活了陈榕的造血修复能力,硬生生吊着他的生机,不让他彻底垮掉。”
他看得比在场任何人都透彻。
外人眼里的陈榕,肉身强悍得不讲道理,战力离谱,怎么打都打不死,堪称变态。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陈榕天生天赋强横,肉身底子远超常人。
但只有韩老清楚,这根本不是天赋,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透支。
“说白了,就是拿命换命。”
韩老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重,还有一丝惋惜。
“系统无休止地透支他的生命力,用肉身极致的损耗,换来这短暂的不死续航。”
“透支总有上限,等到彻底撑不住的那天,就是全盘崩盘的时候。”
陈榕的肉身,一直在重复撕裂、修复、再撕裂、再愈合的循环。
次复一次的极致折磨,让陈榕的躯体早已千疮百孔,濒临彻底崩碎的边缘。
“肉身靠着系统强行续命,勉强吊着一口气。”
“可他的意志力,早就被克隆体死死困住了。”
韩老眸光沉了几分,语气多了几分愠怒。
“林肃的克隆体,这么多年一直蚕食、蛊惑、禁锢他的心神。”
“现在的他,身体在现实战场厮杀拼命,意志力却被囚禁,根本挣脱不出来。”
一想到林肃的所作所为,韩老心里满是唏嘘。
“林肃这人,心思太偏执了,想法又离谱又疯狂。”
“为了给自己打造一具完美适配的寄生系统体,简直是异想天开。”
“偏偏还挑中了一个五六岁的懵懂孩子,从小圈养,从小改造,从小驯化。”
“洗脑、囚禁、生化改造、精神折磨,一套手段用到底,硬生生把一个孩子培育成自己的容器。”
韩老语气里带着几分淡淡的嘲讽。
“只不过,他终究算漏了最关键的一点。”
“他的克隆体,承载的从来不是什么完美力量,而是人世间所有最负面的情绪。”
“偏执、阴狠、贪婪、暴戾、自私,所有阴暗面,全都凝聚在了这具克隆体身上。”
“这么多年积累下来的负面情绪,早就把他精心布置多年的棋局,搅得一塌糊涂、面目全非。”
“等他本体彻底苏醒,看清自己折腾出来的这一团烂摊子,铁定后悔死。”
韩老低声自语,轻轻点破了这场惊天阴谋。
“林肃的本体,心里是有底线的,保留着正直和良知。”
“可他亲手放出来的克隆体,亲手布下的这盘棋,早就作恶无数、罪孽滔天。”
“善恶终究要自己承担,等他苏醒的那一刻,就得直面所有自己种下的恶果。”
话音落下,韩老抬步,不紧不慢地朝着战场中央的陈榕走去。
他没有刻意释放任何气场,步伐平缓从容,看起来就像闲庭信步一般。
周遭游荡的丧尸,个个嗜血狂暴,对活人的气息无比敏感。
平日里只要感知到半点生灵气息,就会瞬间发狂,不顾一切扑上来撕咬猎杀。
可此刻,无数残缺丧尸在他身侧来回游荡、擦肩而过,却完全无视了他的存在。
这些丧尸仿佛看不见他,又或者,直接把他当成了同类,没有半点攻击的欲望。
远处的战侠歌一直紧盯着这边的动向,看到这诡异的一幕,心头猛地一紧。
他立刻出声提醒,语气里满是担忧。
“老师!小心!”
韩老头也没回,只是随意抬起手摆了摆,示意对方不必紧张。
几只丧尸堪堪擦着他的肩头走过,呆滞麻木,全程毫无反应。
这般诡异的画面,若是让普通士兵和武者看到,绝对会吓得头皮发麻。
躲在战场角落的赤卫队员,此刻早已看呆了,眼睛瞪得滚圆。
一人死死盯着缓步前行的韩老,满脸难以置信,小声喃喃。
“这个老先生,到底什么来头?这么多丧尸,居然不咬他?”
旁边的同伴连忙拽住他的袖子,压低声音催促,语气里满是急切。
“别管这么多了!你管他什么来头!”
“趁现在尸群完全不搭理他,咱们赶紧溜,再待下去纯属找死!”
两人压低声音交流,满心惶恐,根本看不懂眼前的局面。
韩老丝毫没有理会角落里慌乱的赤卫队员。
自始至终,他的注意力都牢牢锁定在神志错乱、深陷幻境的陈榕身上,没有半分偏移。
此刻的陈榕,意识早已彻底割裂,被双重幻境死死拉扯,彻底乱了心神。
现实里的惨烈厮杀、肉身钻心的剧痛,全都被他的大脑强行屏蔽。
他的五感、思绪、神魂,完完全全沦陷在了那座轮回无数次的幽暗枯井之中。
在他错乱的视野里,满目疮痍的残破战场彻底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几年前那座安静雅致的半山别墅庭院。
暖阳温柔地铺洒在庭院各处,草木郁郁葱葱,微风轻拂,氛围安静又祥和,没有半分硝烟与血腥。
陈榕嘴唇微微翕动,眼神恍惚,声音细碎又沙哑,带着一丝茫然。
“这院子……我好像来过……”
这是刻在他记忆最深处的画面。
是他六岁那年,年纪尚小,跟着母亲第一次登门半山别墅,拜见外公林肃的场景。
干净温柔的画面,褪去了所有厮杀、折磨与血腥。
一道温和儒雅的身影,缓缓出现在他的视野前方。
年轻的林肃眉眼温润,脸上挂着慈祥柔和的笑意,气质儒雅,看起来格外疼爱晚辈。
没有半分阴鸷暴戾,没有半分算计狠毒,和后面那个囚禁折磨他的恶魔,判若两人。
突然,一道轻柔又宠溺的嗓音,缓缓在陈榕耳边响起。
“小萝卜头,你过来。”
语气无比温柔,可经历过无数折磨的陈榕,早已警惕到了极致。
哪怕眼前的场景看似毫无危险,他心底深埋的恐惧与恨意,也在疯狂预警。
他的脑海里,两种情绪开始疯狂对冲拉扯,一刻不停。
一边是童年记忆里最温柔的长辈模样,一点点安抚、麻痹他的心神,让他想要放下戒备。
一边是枯井囚禁、日夜折磨刻下的滔天恨意,疯狂提醒他眼前全是假象。
一真一假,一善一恶,两股力量狠狠冲撞、撕扯、碾压他的神魂,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撕裂开来。
陈榕死死咬紧牙关,猩红的眼底布满挣扎与偏执,内心疯狂嘶吼,一遍遍否定眼前的假象。
他心里无比清醒:假的,全是假的!
“不可能。这个人是林肃那个煞笔。”
“他绝对不可能这么温柔对着我笑。”
“全是假的,全是骗人的把戏,就是想骗我放松警惕,再次困住我!”
陈榕的意识明明看得透彻,可身体和神魂,依旧被幻境牢牢禁锢,根本无法彻底挣脱。
他不肯沉沦在这虚假的温柔里,更不肯放下心底积攒多年的戒备。
陈榕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冷声抗拒。
“你说过来就过来啊?”
“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随便两句话、装个温柔,我就对你言听计从?”
一句带着倔强、戒备,还夹杂着几分少年戾气的低吼,从他齿间硬生生挤了出来。
原本一直稳步向前、从容观察局势的韩老,听到这句回话,眉头微微一蹙。
他脚步骤然停下,静静伫立在尸潮之中,目光专注地打量着陈榕此刻的精神状态。
他看得出来,这孩子虽然深陷泥泞,但本心依旧清醒,始终没有彻底被负面情绪吞噬,实属难得。
此刻,陈榕的意识彻底沉入枯井幻境之中。
幽暗的枯井岩壁陡峭湿滑,石壁坚硬冰冷,没有半点借力的地方。
他整个人死死贴在岩壁之上,十指用力,狠狠抠入狭窄的石缝之中。
为了向上攀爬,挣脱禁锢,他不顾一切,将整条手臂深深嵌入枯井侧壁的岩层里。
坚硬粗糙的石壁,狠狠磨破了他掌心的血肉,指尖皮肉外翻,隐隐能看到底下泛白的骨节。
钻心的剧痛席卷全身、直击神魂,可他仿佛彻底失去了痛觉感知,手上力道丝毫不松。
他的视线死死锁定头顶那一缕微弱的天光,那是井口的方向,是自由,是解脱,是他唯一的希望。
他嘴里不停低声念叨着,像是在自我打气,又像是在坚守唯一的执念。
“爬上去……爬上去就结束了……”
“只要爬上去……我就能彻底解脱了……”
无数次的折磨,让他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只要爬出这口困住他许久的枯井,他就能摆脱所有痛苦,重获自由。
就在他拼尽全力向上挪动的时候,井口边缘,缓缓伸下来一只干净的手掌,想要伸手拉他一把。
陈榕看都没多看那只手一眼,直接无视,心底没有半分动摇。
他太清楚林肃的手段了,所谓的帮扶,从头到尾都是陷阱。
陈榕用尽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十指死死扣紧石壁,借力一点点向上挪动身躯。
每向上攀爬一寸,神魂就要承受一次撕裂般的剧痛,折磨得他几近崩溃。
可他不敢停,也绝对不能停。
他心里清楚,一旦松懈、一旦停下,等待他的就是永世沉沦的折磨。
陈榕咬着牙,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继续艰难向上攀爬。
此刻他的心中,执念纯粹又坚定:爬出枯井,重获自由,彻底摆脱林肃的掌控。
就在他距离井口只剩咫尺之遥,马上就要成功脱困的瞬间。
井底深处,骤然刮起一阵阴冷刺骨的寒风,寒意瞬间浸透全身。
幽暗漆黑的井底,黑雾疯狂翻涌汇聚,一道褪去所有伪装、狰狞无比的面容,猛然从黑雾中浮现。
这一刻的林肃,彻底撕下了温柔儒雅的面具,满脸阴毒暴戾,眼神凶狠扭曲,隐隐露出狰狞的獠牙,周身布满无尽戾气。
阴冷沙哑的嗓音,从漆黑的井底幽幽传来,带着蛊惑人心的温柔,又藏着不容抗拒的禁锢之力。
“下来吧,我的乖外孙。”
话音落地的瞬间,一股浑厚霸道的拉扯巨力,骤然从井底爆发。
庞大的力量死死缠住陈榕的腰肢和四肢,疯狂拖拽着他向上攀爬的身躯,想要将他狠狠拽回幽暗的井底深渊。
若是换做心智不坚的普通人,经历这般精神折磨,再遇上如此强横的拉扯之力,早就心神崩溃,任由对方拖拽坠落。
但陈榕不一样。
他经历过无数次幻境轮回,早就练就了钢铁般的心智。
陈榕死死咬紧牙关,将仅剩的所有力气尽数爆发出来,全部汇聚在双臂之上。
他拼尽一切稳住摇晃的身形,死死抵挡住井底传来的恐怖拉扯巨力。
任凭身躯被拉扯得几近撕裂,他依旧一寸不落、半步不退,在绝境之中死死硬撑。
他的意识早已濒临崩碎,透支到了极限,身躯也早已超负荷运转,濒临彻底透支。
可他骨子里的倔强,绝不允许自己认输妥协。
他在心底暗暗立誓,就算死,也绝不让林肃的阴谋得逞。
“我今天就是死在这儿,也不会让你得逞。”
突就在这时,井口那只手掌,骤然快速下压,精准无比,死死抓住了陈榕细小单薄的手臂。
“抓住你了,小萝卜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