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斌死死盯着身前血色单薄的身影,眼底凝满沉色。
眼前的陈榕,浑身浸透暗红血渍,衣衫破碎不堪。
原本的衣物被无数次厮杀撕裂、被血水浸透干结。
布条松散挂在瘦削的身躯上,遮不住满身狰狞伤痕。
无数伤口纵横交错,爬满脖颈、胸腹与四肢。
有的是枪尖穿刺留下的贯通伤,有的是肉身硬抗撞击的磨裂伤。
血水顺着肌肤不断往下滴落,在他脚边积起浅浅一滩。
可陈榕整个人依旧挺拔伫立,没有半点颓势。
哪怕身躯摇摇欲坠,脚下根基依旧稳如磐石。
他猩红瞳孔死死锁定前方,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混乱与暴戾。
周身气势层层翻涌升腾,凛冽的暴戾气场压满全场。
没人能够体会他此刻承受的极致痛苦。
一半神魂深陷枯井,持续和林肃的虚影缠斗拉扯。
无尽的精神蛊惑、言语羞辱、幻境折磨从未停歇。
一半肉身滞留现实战场,不断承受重创、强行厮杀对抗。
双线作战的透支、肉身撕裂的剧痛、神魂拉扯的折磨。
放在任何人身上,早就彻底崩盘、失去所有战力。
唯独陈榕,硬生生扛下所有折磨,越伤越悍,越打越疯。
看着陈榕这副非人般的状态,邵斌眉头紧紧皱起。
他缓缓握紧手中仅剩的半截枪杆,指节微微泛白。
这柄精钢骑兵枪,硬度远超寻常兵器,却被陈榕的蛮力硬生生拆开。
主战兵器彻底损毁,他的战力直接折损大半。
可他眼底没有半点退缩,只剩下刻入骨髓的铁血战意。
哪怕兵器被毁、浑身重创、体力彻底透支,他依旧敢战。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不断翻涌的血气与剧痛。
胸腔的伤口被牵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钝痛。
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腰身蓄力,周身残存气息再度聚拢。
邵斌已经做好近身肉搏的准备,打算再度强攻上前。
哪怕只能靠拳脚缠斗,他也要死死牵制住失控的陈榕。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多牵制一秒,外界就多一分安稳。
至少要撑到陈榕神智短暂清明,撑到局势出现转机。
就在邵斌即将迈步突进的瞬间。
一道温和沉稳的苍老声音,骤然从身后缓缓传来。
“不用再打了。”
声音不高不低,温和厚重。
稳稳穿透漫天风声、尸吼嘶吼与战场嘈杂,清晰入耳。
自带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狂暴混乱的战场隐隐趋于平静。
邵斌前冲的脚步骤然一顿。
紧绷到极致的身躯瞬间停滞,心头泛起浓浓的诧异。
他征战沙场多年,经历过无数生死对局。
厮杀场上永远只有刀枪剑鸣、嘶吼惨叫、劲风炸裂。
从未有人能仅凭一句话,就压制住全场的狂暴戾气。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探查来人身份,那道苍老的声音再度响起。
“还不错。”
“短短数轮死战,你能彻底激活自身铁血精神。”
“已然稳稳踏入第二层次的体质进化。”
“你是自身觉醒体内本源系统,完成自我掌控。”
“路子正,根基稳,和那种后天寄生绑定的体质完全不一样。”
“差距天差地别。”
“退下来吧。”
“接下来,我来会会他。”
几句话条理清晰,字字精准。
直接点破了邵斌此刻最隐秘的蜕变状态。
体质进化、本源觉醒、自我掌控,这些都是他体内最隐秘的变化。
连他自己都还在摸索、尚未完全吃透自身的实力蜕变。
却被来人一眼看穿,没有半点偏差。
邵斌心底震撼骤起,满脸惊疑,猛地转头回望。
残破废墟的后方,一道朴素苍老的身影缓缓走来。
老者身着一身干净素雅的中山装,身形不高,样貌平平。
对方周身没有霸气外露的气场,没有凌厉慑人的锋芒。
混在遍地狼藉、血色漫天的废墟战场里,看起来平平无奇。
就像一个随处可见的普通老人,毫无存在感。
可诡异的画面随之浮现。
老者每一步轻轻落下,周遭游荡的丧尸都会下意识驻足避让。
原本狂暴嗜血、漫无目的冲击的尸潮,瞬间停滞动作。
扑面而来的嗜血戾气、阴冷阴气,在他周身自动消散一空。
四周的阴冷压抑感,都被悄然抚平。
在老者身侧,并肩跟着身姿挺拔的战侠歌。
战侠歌身高腿长,身形利落挺拔,气质凌厉出尘。
常年游走各方险境、坐镇高端战局,自带顶尖强者气场。
平日里无论面对何等强者、何等凶险局势,他都是从容冷静、独立自持。
从不低头,从不示弱,心性孤傲,同辈之中几乎无人能让他折服。
可此刻跟在老者身旁,他一身凌厉气场尽数收敛。
姿态谦卑恭谨,安安静静随行,没有半点顶尖强者的架子。
像个乖乖随行的后辈,温顺又沉稳。
这一幕看得邵斌瞳孔微缩,心底惊疑更甚。
战侠歌的实力与眼界,他心知肚明。
能让如此孤傲强者俯首恭敬随行的老者,身份绝对非同凡响。
邵斌紧握着冰冷的半截枪杆,身躯依旧紧绷戒备,沉声开口。
“你是谁?”
他语气冷淡,没有放松丝毫警惕。
这片战场暗藏无数杀机。
局势错综复杂,真假难辨,任何突然出现的陌生人,都不能轻易信任。
老者脚步平缓,不疾不徐,缓缓走到战场边缘。
他浑浊却深邃的眼眸,淡淡扫过场内浴血失控的少年。
看着陈榕满身血污、神志错乱、依旧蓄势待发的模样。
老者眼底掠过一抹复杂的惋惜,又带着一丝看透一切的了然。
他没有直接回答邵斌的问题,语气淡然轻缓。
“我是谁不重要。”
“你只要记住一件事就够了。”
“你已经真正踏上了人人如龙的超凡道路。”
“从今往后,你的实力只会越来越强,前路广阔。”
“但你要牢牢记住,正义,才是人间进步的根本方向。”
“立身不正,心念不纯,再强的实力,也只会步履维艰、事事不顺。”
“守住本心正义,才是普通人挣脱命运枷锁的唯一出路。”
老者话语温和轻柔,却句句落地,直击人心。
像是在悉心指点前路,又像是在温柔点醒迷途之人。
若是换做寻常心性浮躁、阅历浅薄的人,此刻早已心神松动、心生信服。
可邵斌半生厮杀,见惯了世间阴谋诡计。
他见过太多披着正义外衣的私欲,见过太多冠冕堂皇的算计。
早已不再轻信空洞的说教和虚无的大道理。
他亲身经历过东海市生化危机,亲眼见证兄弟离散、队友惨死。
亲眼看着无辜之人枉死暗处,作恶之人蛰伏苟活。
真相被层层掩盖,罪恶被刻意包庇,善良之人受尽磨难。
久而久之,他早就分不清所谓的对错真假、是非黑白。
邵斌抬眼,冷冷注视着老者,眼神锐利清醒,毫无动摇。
没有半分被话术影响、被言语蛊惑的迹象。
他语气带着满身厮杀后的疲惫,也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冷意。
“正义?”
“这片世道到处藏着魔鬼,恶人蛰伏暗处肆意搅动风云。”
“真假难辨,善恶颠倒,我早就分不清什么是对,什么是真。”
老者神色不变,身姿从容平和,缓缓开口回应。
“你是从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战士。”
“你心里最该清楚,你们这群浴血的军人,坚守的是什么。”
“你们披甲上阵、浴血厮杀、无惧生死。”
“所求从来不是虚名,只是为人民服务,护住普通众生安稳度日。”
“守住本心,护住弱小,这,就是最纯粹的正义。”
邵斌闻言,胸腔微微起伏,心底情绪剧烈翻涌。
曾经的他,无比坚信这套道理。
坚信热血、坚守、正义、守护,坚信付出皆有回报。
可一次次惨烈背叛、一次次无解惨剧、一次次无力落空。
早已磨掉了他心底大半的热忱与执念。
只剩下满身疲惫,和对世道的失望。
他嘴角勾起一抹带着自嘲的冷嗤。
“过去我信。”
“现在……我信你个鬼。”
“你这个糟老头道理一套一套,说得天花乱坠。”
“真要论对错善恶,你不如先去管管那个小萝卜头。”
“世人都说他是魔童,祸乱四方,暴戾嗜血。”
“可从头到尾,他从来没有主动害人,从来只想自救、只想挣脱牢笼。”
“他心里,一直藏着最纯粹的底线和正义。”
“比起暗处那些伪善恶人,他干净太多,也值得被善待太多。”
邵斌字字清晰,句句带着愤懑与不平。
他真心替陈榕不值,替这个受尽委屈的孩子打抱不平。
全网所有人都在谩骂、唾弃、敌视陈榕。
所有人都默认陈榕是灾星,是魔头,是一切灾难的源头。
可所有人都习惯性选择性失明,无视陈榕所有的遭遇与苦难。
所有罪责、所有骂名、所有恶果,全部一股脑推给陈榕。
真正运筹帷幄、制造所有灾难的始作俑者,安然蛰伏。
何其荒谬,何其讽刺。
老者听着邵斌慷慨激昂的反驳,神色淡然如风,不起半点波澜。
他语气平和笃定,缓缓道出无人知晓的真相。
“他很不错。”
“身处无间地狱,被不断算计,却始终没有彻底沉沦本心。”
“哪怕神志错乱、哪怕双手染血,也从未放弃自救。”
“本心未坏,执念未邪,实属难得。”
简单几句话,精准戳破表象,概括出陈榕最珍贵的内核。
旁人只看得见陈榕的暴戾疯狂,唯有老者看透他内里的坚守与纯粹。
韩老淡然的话,好像微风吹过,让原本满心暴虐、战意滔天、情绪濒临失控的邵斌,心绪莫名被慢慢抚平。
邵斌满腔的怒火、焦躁、暴戾,一点点缓缓沉淀消散。
他沉默几秒,深深看了一眼场中依旧失控的陈榕,缓缓后退数步,主动让出战场。
“既然你看得这么通透,那你来吧。”
“你试着收服他、点醒他。”
“他现在的状态,彻底乱了,根本不受自己控制。”
韩老微微颔首,语气轻柔温和。
“嗯。”
“你先退下休整。”
“不用强行撑着伤势硬战。”
邵斌闻言,心底微微一动,带着几分讶异。
他身上伤势看似狼狈,却被他凭借铁血意志强行死死压制。
体表看不出透支崩溃的迹象,寻常强者根本无法察觉异常。
没想到竟然被老者一眼看穿了内里的透支与重伤。
他忍不住低声感慨,语气里带着真切的佩服。
“你是真厉害,这样都能看得出来。”
话音刚刚落下的一瞬间。
邵斌浑身紧绷的坚韧意志骤然彻底松懈。
一直强行支撑身体、吊着状态的铁血韧劲,瞬间彻底崩塌。
无休止厮杀的疲惫、满身重伤的剧痛、透支到极致的体力。
在这一刻尽数反噬,铺天盖地席卷全身四肢百骸。
他身躯轻轻一震,脑袋瞬间一片空白。
眼前天旋地转,视线阵阵发黑,浑身力气被瞬间抽干。
整个人彻底失去对身体的掌控,控制不住重心,直直朝着脚下的废墟地面一头栽倒。
邵斌刚才站立的位置,是一处微微凸起的断台废墟。
地面错落堆叠着坚硬碎石与尖锐断砖,凹凸不平。
若是这样直直砸落下去,必然是头脸重重着地。
轻则满脸血污、皮肉翻裂,重则骨骼挫伤、直接重创昏厥。
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他身躯失控下坠、即将重重砸落地面的瞬间。
一道修长身影瞬间残影闪动,速度快到极致,瞬息破空。
战侠歌脚步轻踏碎石地面,几乎眨眼间掠至邵斌身侧。
修长有力的手臂稳稳探出,精准揽住邵斌下坠的身躯。
力道稳而轻柔,精准卸去所有下坠的巨大冲力。
稳稳将浑身脱力的邵斌接在怀中,稳稳托住身躯。
整套动作干脆利落,行云流水,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他小心将人扶稳站直,让邵斌轻轻靠在身后残破墙体上。
看着眼前彻底脱力、面色惨白的邵斌。
战侠歌眼底掠过一丝浓浓的无奈,嘴角默默抽动。
他心里忍不住吐槽起来。
“战狼出来的人,个个都是这副德行。”
“硬撑死扛,死要面子,主打一个中二装逼不服输。”
“哪怕浑身碎伤、体力透支到极限,也要咬牙硬站着,硬生生撑完最后一刻,硬生生把自己逼到极致。”
战侠歌轻轻摇头,压下心底的吐槽,迅速收敛所有杂念。
他转头看向身前神态淡然的韩老,语气无比恭谨,躬身出声请示。
“老师,你随意。”
“这里剩下的杂事,交给我来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