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凛!”他叫了一声,声音里有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压抑不住的激动和颤抖。
季凛张开手臂,像无数次训练结束、像广州夺冠那天一样,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季凛的怀抱宽阔,温暖,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和独属于他的、阳光晒过的味道。
梁望年被这熟悉的温度和力道包围,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他几乎是贪婪地、用尽了全身力气回抱住季凛,把脸深深地埋进他的肩窝,呼吸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这一个多月空落落的心,好像在这一刻,被填满了。
抱了很久,久到路过的学生投来好奇的目光。
季凛先松开了手,他退后一步,双手却还握着梁望年的肩膀,上上下下地打量他,眉头微微蹙起:“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梁望年摇摇头,想笑,嘴角却有些发僵。
“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他的声音还有点哑。
季凛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困惑、不解和一点点恼火的神情。
他盯着梁望年的眼睛,那目光锐利,像是要直接看到他心底去。
“望年,”季凛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为什么没报A大?”
该来的总会来。
梁望年心里那点重逢的喜悦,像潮水一样迅速退去,露出底下冰冷坚硬的礁石。
他移开视线,看向旁边地上被风吹动的落叶,喉咙发紧。
“分数……不够。”他听到自己干巴巴地说。
“放屁。”季凛打断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甚至带着点火气,“你什么水平我能不知道?模拟考你分数比我高!你填志愿前我问过你,你说没问题。梁望年,你看着我,跟我说实话。”
梁望年被迫转回头,迎上季凛的目光。那目光太亮了,太烫了,烫得他几乎要无所遁形。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搪塞过去,可看着季凛那双写满了信任和等待的眼睛,那些编好的谎话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校门口喧嚣的人声车声仿佛都退得很远,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半晌,梁望年垂下眼睛,低声说:“不想给叔叔阿姨添太多压力。你上学花销大,家里……不容易。”
季凛愣住了。
他显然没想到是这个理由。
他抓着梁望年肩膀的手松了松,脸上的怒气慢慢被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取代。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傻子。”最后,他只吐出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无奈和心疼。
两人都没再说话。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布满落叶的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吃饭了吗?”季凛先打破沉默,松开了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晦暗。
梁望年摇摇头。
“走,带你吃点好的。”季凛揽过他的肩膀,不由分说地带他往校外走。
他们没去什么大饭店,就在学校后街找了家看起来干净的小炒店。
店面不大,摆了五六张桌子,这个点人还不多。
等菜的间隙,两人对坐着,一时无言。桌上的劣质茶水冒着袅袅热气,氤氲了彼此的面容。
“A大……怎么样?”梁望年先开口,问得有些艰涩。
“挺好。课多,活动也多,就是……”季凛顿了顿,看着他,“就是一个人,有点没劲。宿舍那几个哥们儿人都还行,但总归不是……你。”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两颗小石子,投入梁望年平静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菜上来了,热气腾腾。
季凛不停地给梁望年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这个补”、“你看你瘦的”。
他们聊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聊。季凛说A大的趣闻,说新认识的教授,说参加的学生社团。
梁望年说自己的课程,说周末回堂口训练,说何勇又接了个大活。
吃完饭,天已经完全黑了。
秋夜的凉意更浓。
季凛看了眼手表:“你们学校门禁几点?”
“十点半。”
“那还早。”季凛说,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塞给梁望年,“给,省城买的。花生酥,还有这个,说是他们那边的糕点,你尝尝。”
梁望年接过袋子,沉甸甸的,心里也沉甸甸的,涨满了酸涩的暖意。
“我在这边开了个房间,”季凛指了指不远处一个亮着“住宿”灯箱的小旅馆,“便宜,将就一晚。明天下午的车回去。你……晚上要不别回宿舍了?跟我挤挤,好好说说话。”
梁望年的心猛地一跳。
他没有理由拒绝,也……不想拒绝。
“嗯。”他点了点头。
小旅馆的房间很小,只有一张一米五的床,一个旧写字台,一台雪花点很重的电视机。
墙壁斑驳,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
季凛先去洗了澡,出来时只穿了条运动短裤,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脖颈滚落,没入线条清晰的锁骨。
梁望年坐在床边,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那滴水珠,直到它消失不见。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等梁望年洗完澡出来,季凛已经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遥控器,百无聊赖地换着台。
见他出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这儿暖和。”
梁望年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没有立刻躺下。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光线把一切都变得朦胧而暧昧。
窗外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更衬得屋内寂静。
“季凛。”梁望年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
“你……在大学里,谈恋爱了吗?”
季凛换台的手停住了,他转过头,有些诧异地看了梁望年一眼,随即笑了,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想什么呢,哪有空。课那么多,还得参加训练——哦对了,我加入了学校的武术社团,偶尔也练练。”
“没有吗?”梁望年追问了一句,自己都没意识到语气里那一丝紧绷。
“没有。”季凛回答得干脆,又把头转回去对着电视,漫不经心地说,“没遇到合适的。再说,谈恋爱多麻烦。”
梁望年“哦”了一声,心里不知道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沉了。
他看着季凛的侧脸,灯光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睫毛很长,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这个人,这么好,这么耀眼,他迟早会遇到“合适的”。
到那时……
一种冰冷的恐惧忽然攫住了他。
“季凛。”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更低了,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乞求。
“嗯?”季凛应着,没回头,注意力似乎还在嘈杂的电视节目上。
梁望年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问出了那个在心底盘旋了千百遍、却从未敢宣之于口的问题:
“你能……陪在我身边一辈子吗?”
房间里瞬间安静得可怕,只有电视机里传来模糊不清的对白声。
季凛按遥控器的动作彻底停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梁望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困惑和茫然,似乎没太理解这个问题的含义。
“啊?”季凛眨了眨眼,然后笑了,那笑容纯粹而自然,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天真,“我们是一家人啊,当然会一辈子在一起。你是我弟,我还能扔了你不成?”
家人。弟弟。
这两个词像两根细针,精准地刺进梁望年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疼,但更多的是无边无际的荒凉。
季凛不懂。
他永远也不会懂,自己想要的“一辈子”,和他理解的“一辈子”,隔着怎样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汹涌的情绪在胸口冲撞,几乎要破体而出。
梁望年看着季凛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忽然什么也顾不上了。
他猛地伸出手,从背后紧紧抱住了季凛。
他的手臂环过季凛的腰,脸颊贴在他温热的后背上,隔着薄薄的棉质t恤,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温度和坚实肌理的起伏。
季凛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季凛,”梁望年的声音闷闷地从他后背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到极致的绝望,“别抛下我。”
季凛完全懵了。
他感觉到梁望年抱着他的手臂在微微发抖,感觉到背后衣料被什么温热的液体浸湿了一小片。
他不知道梁望年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说这些,为什么哭。
但他能感觉到梁望年此刻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不安和悲伤。
他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他没有推开梁望年,也没有转身,只是抬起一只手,覆在了梁望年环在他腰前的手上,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心干燥而温暖。
“说什么傻话。”季凛的声音放得很柔,像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我怎么会抛下你。你永远是我弟,是我最重要的人。别瞎想,快睡吧,明天还送你回学校呢。”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是全然的不解和安抚:“是不是在学校受委屈了?还是想家了?有事要跟我说,知道吗?”
梁望年没有回答。
他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季凛,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后背,贪婪地汲取着这份带着误解的温暖。
泪水无声地淌下,浸湿了更大一片衣料。
他知道,季凛永远不会懂。而他,也永远没有勇气,把那层名为“家人”的薄纸捅破。
就这样吧。能这样抱着他,听他心跳,感受他的体温,以“弟弟”的身份,留在他“一辈子”的承诺里。
哪怕这承诺,与他所求,天差地别。
这一夜,梁望年抱着季凛,很久很久都没有睡着。
他听着季凛均匀的呼吸声渐渐变得绵长,感受着怀中身体放松下来陷入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