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兰正在给老太太剥橘子,手顿了一下:“五品以上?”
“嗯。岳父大人、长柏、长松都在名单上。还有你。”乔迩看着她,“静安夫人的封号是三品,按制该去。”
老太太放下手里的茶盏,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事没见过。
说是彰显团结,可眼下邕王和兖王斗成那样,这时候突然要册太子,怎么想都不太对劲。
但她没说什么,只道:“该去就去,家里的事不用惦记。”
泠兰想了想,摇了摇头:“祖母一个人留在这里可不成。我和乔迩进了宫,府里没人照应,您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老太太想说我一把年纪了怕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倒不是怕,是这孩子说得对,偌大个乔府,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她一个老太婆住着也没什么意思。
“那你送我先回盛家,”老太太说,“横竖你父亲和两位兄长也要进宫,大娘子在家,我回去也有人照应。”
泠兰点了点头,当下便让人套车。
乔迩已经让人把老太太的东西收拾好了,几件换洗衣裳、一包松鹤苑摘的荷花、两罐泠兰亲手腌的小菜,连老太太喝惯了的六安茶都包了一包带上。
泠兰看着那包茶,心想这人倒是比她心细。
马车一路到了盛府。
大娘子听说老太太回来,赶紧迎了出来,一迭声问怎么不多住几日。
老太太笑着说:“孩子们要进宫,我一个人在那边待着不方便。”大娘子便忙前忙后张罗着把寿安堂收拾出来。
泠兰扶着老太太进了屋,又亲自给她铺了床,倒了茶。
老太太坐在榻上,拉着她的手嘱咐:“宫里不比家里,规矩大,你跟姑爷一道去,凡事听他的,别自己拿主意。”
泠兰点头应了。
“还有,”老太太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今日这阵仗……怕是不太平。你身上那些东西,进宫别用,宫里不比外头,到处都是眼睛。”
泠兰心头一暖。
老太太从来不多问她的事,但心里什么都知道。
“祖母放心,我有分寸。”泠兰握了握老太太的手,退后两步,规规矩矩磕了个头,“等出了宫我再来接您。”
老太太摆了摆手,眼眶有点红,嘴上却道:“去吧去吧,别耽误时辰。”
泠兰从寿安堂出来,乔迩正站在二门等着。
他换了身石青色的朝服,腰间束着玉带,长身玉立,远远看见泠兰出来,便迎上前两步。
“走吧,”他说。
泠兰上了马车,乔迩骑马跟在旁边。
车队穿过汴京的街巷,往皇城的方向去。
泠兰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街上的行人,该做买卖的做买卖,该遛弯的遛弯,一切如常。
没有人知道今天宫里要发生什么事。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走了一阵,忽然慢了下来,泠兰听见外头传来一阵阵车轮声、马蹄声,还有压低了嗓子的说话声,那是其他官员和命妇的车驾,从四面八方汇拢过来,像无数条溪流,最终汇入同一个方向。
皇城的门洞黑黢黢的,马车驶进去的时候,泠兰感到一阵微微的凉意。
到了内宫门前,车马停下。
乔迩翻身下马,走到车旁,低声说了句:“女眷往后宫去,自己当心。”
泠兰点点头,理了理衣裳,跟着前来引路的太监往里走。
她头一回以诰命身份进宫,满目都是陌生面孔,好在平宁郡主走在前头,回头看见她,便放慢了脚步等她。
“跟着我,”平宁郡主小声说,“今日人多,别走散了。”
泠兰应了一声,乖乖跟在她身后。
后宫正殿里已经到了不少人。
荣贵妃坐在上首,穿一身绛紫色宫装,珠翠满头,神态端庄和煦,正与身边的几位夫人说笑。
底下命妇们三五成群,各自寒暄。
平宁郡主没往前凑。
她是养在太后宫里长大的,跟荣贵妃不算亲近,这种场合她一向不怎么出头。
带着泠兰找了个角落坐下,旁边坐着的正是英国公夫人。
英国公夫人是个爽快人,见了平宁郡主便笑着招呼,又看了看泠兰:“这就是你家儿媳妇的妹妹?果然好模样。”
平宁郡主笑着替泠兰引荐,泠兰规规矩矩行了个礼,便安静坐在一旁听她们说话。
说着说着,英国公夫人忽然压低了声音:“今儿这殿里,你瞧着有没有什么不对?”
平宁郡主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泠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殿中三三两两坐着说话的命妇,她大多不认识,但英国公夫人这么一说,她也觉出几分奇怪,好些个面生的夫人,看穿戴打扮,倒像是武将家眷。
“怎么来的多是武官家眷?”平宁郡主声音压得更低,“跟荣家走得近的那几家文官夫人,一个都没见着。”
英国公夫人没接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神却变得有些沉。
泠兰心里咯噔了一下。
没过多久,殿里的人渐渐到齐了。
泠兰数了数,约莫二三十位命妇,殿里殿外坐得满满当当。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沉重的声响,宫门关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随即又恢复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泠兰注意到几个坐在上首的命妇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没过一盏茶的工夫,一个内侍慌慌张张跑了进来,跪在地上声音发颤:“贵妃娘娘,西、西华门被人打开了,放了好些人进来——”
他的话没说完。
荣贵妃挥了挥手,两侧走出两个健壮的内侍,一左一右将那报信的内侍架了出去。
殿外隐约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便再没了声音。
殿内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荣贵妃。
她慢慢站起身来,脸上的和煦笑容一点一点收了起来,换上了一种泠兰从没见过的神情,冷、硬,像一块淬了寒铁的石头。
“诸位不必惊慌,”荣贵妃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座大殿,“今日之事,与你们无关。只要安安静静待在这里,事成之后,自然放你们回去。”
平宁郡主的手猛地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