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卿便顺着她的话改了称呼,又道:“昨日乔大人来侯府,把这事一提,侯爷当场就应了。侯爷说,表姐是他的嫡亲表姐,哪有外嫁了就不认的道理。”
老太太的嘴唇抖了抖,半晌才挤出一句:“沈靖远那小子……他还记得我?”
苏婉卿笑了:“侯爷说,小时候表姐带他放过风筝,有一回风筝挂树上了,还是表姐爬上去拿下来的,摔了一跤,胳膊肘蹭破了皮,哭了半天。”
老太太怔了怔,忽然笑出声来,笑到一半又哭了,眼泪和笑容搅在一起,像个受了委屈又得了糖吃的孩子。
泠兰在一旁看着,鼻头也跟着发酸。
她从没见过祖母这样。
苏婉卿陪着说了会儿话,又把那小男孩往前推了推:“这是侯爷的嫡孙,叫沈昭。那年他犯了急症,惊厥烧得不省人事,侯府上下都急疯了,太医赶不过来,外头的大夫又不敢下手。要不是乔大人府上的大夫来得及时,这孩子……”她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摸了摸沈昭的头,“这孩子怕是就不在了。”
泠兰心里一动。
这事儿她是知道的,她早就让乔伊四人盯着勇毅侯府里的动向,,原只是想找机会替祖母弥补些遗憾,没想到两年前真撞上了急事。
乔伊当时带着府里养的大夫,又悄悄兑了杯灵泉赶过去,硬是把孩子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事后太医来看过,说再晚一盏茶的功夫就救不回来了。
这事泠兰从没跟老太太提过,毕竟当初她应该还和乔迩不熟。
老太太惊讶地看向泠兰:“还有这事?”
泠兰不好多说,只含糊道:“乔迩路过侯府,见里头慌乱,差人去问了句,正好府里大夫医术还过得去,就帮了把手。都是凑巧。”
苏婉卿却不这么看。
她起身对着泠兰深深一福:“救命之恩,侯府上下一直记着。今日来,一是看望表姐,二是当面谢过乔大人的恩情。”
泠兰连忙扶她起来,连说了几句“不敢当”。
老太太坐在上首,看看苏婉卿,又看看泠兰,心里头转过无数个念头。
她忽然明白过来,今日这场见面,怕不是凑巧,而是这孩子早就在替她安排了。
那头苏婉卿已经擦了泪,笑着招呼沈昭:“来,给表姑奶奶磕个头。”
沈昭乖乖趴在地上磕了一个,老太太赶紧把他拉起来,搂在怀里舍不得撒手,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玉镯子塞给他。
苏婉卿推辞了两句,见老太太执意要给,便替沈昭收下了。
一屋子的气氛渐渐松快下来。
苏婉卿是个会说话的,专拣些侯府的趣事讲给老太太听,什么沈靖远上个月学年轻人骑马摔了腰,在家躺了三天不敢出门。
什么侯府的厨子做坏了菜,被他小心眼的念叨了半个月。
什么家里的丫鬟私下给沈昭起了个诨名叫小胖墩”,被大丫鬟听见了一顿好骂。
老太太听着听着,嘴角的笑意就藏不住了,最后竟然笑出了声。
泠兰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沉甸甸的。
苏婉卿坐了约莫一个时辰才起身告辞。
沈昭临走时还依依不舍地抱着老太太的腿,老太太差点又红了眼眶。
泠兰送到二门,苏婉卿握住她的手,低声道:“表姐能有你这样的孙女,是她的福气。”
泠兰摇摇头:“是祖母福气好,我不过是借花献佛。”
苏婉卿笑了笑,没再多说,带着沈昭上了马车。
泠兰回到前厅,老太太还坐在原位,手边那盏茶已经凉透了,她也没叫人换,就那么坐着,目光落在门外的天井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泠兰走过去,轻轻叫了声“祖母”。
老太太回过神,拉过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一会儿,叹道:“你这孩子,心里藏了多少事?”
泠兰知道瞒不住,便老实道:“我就是觉得祖母一个人在寿安堂太闷了。侯府那边……其实没有什么仇怨,就是缺个人先迈出那一步。”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泠兰也不催她,安静地坐在旁边,给她换了杯热茶。
过了半晌,老太太低声说了一句:“我爹娘走的时候,我没见上最后一面。”
泠兰心口一疼,没接话。
老太太端起茶盏,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那年我在盛家刚生了我得孩儿不久,我被家中宠妾害了身子,他刚出生就夭折,我悲痛不已,身子也不好,路也远。他们说是急病,走得快,等我接到信,人已经下葬了。我心里怨过,怨侯府的人为什么不等我,怨他们不把我当自家人。”她顿了顿,“后来慢慢地,怨也不知道该怨谁了。但就是拉不下脸回去。”
泠兰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今日见了婉卿,倒觉得……”老太太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颤,“她们没有怨过我。”
泠兰把脸埋在老太太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祖母这么好,谁会怨您呢。”
老太太被她逗笑了,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那动作轻得像怕惊着什么似的。
院子里的荷花还没开,只有圆圆的叶子铺在水面上,几只蜻蜓停在叶尖上,翅膀在日光下闪着光。
风从花树的缝隙里穿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老太太见过苏婉卿之后,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块压了多年的石头。
那两天她在松鹤苑住得舒坦,早起在荷花池边打一套养生拳,午后让丫鬟搬把藤椅到花树底下,眯着眼听泠兰念话本子,念到有趣处两人一起笑。
泠兰还亲自下厨给她做了几样小菜,老太太倒吃得比平时多半碗饭。
苏婉卿第二天又来了,这次带了几匹上好的蜀锦并一匣子老山檀香,说是侯爷让送的。
老太太这回没推辞,收下檀香的时候还顺嘴问了一句:“靖远那腰好了没有?”原来是昨日闲谈知道他摔了腰,过后老太太还惦记着。
苏婉卿笑着说“还在抹药酒”,两人便又说了半日闲话。
泠兰看在眼里,心里替祖母高兴。
可好日子没过几天,宫里来了消息。
那日乔迩从衙门回来,面色比往常沉了些。
他换了衣裳,到松鹤苑给老太太请了安,才跟泠兰说了正事。
“宫里要册封太子,”他说,“具体人选还没公布,但官家下旨,让朝中官员和五品以上命妇进宫。说是彰显礼制,昭示宗室团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