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墨玄疯癫了整整一日一夜才算安静下来。可安静下来的白墨玄又太安静了——他不吃不喝,不说话,也不动弹,就那么盘腿坐在方寸山平台角落的石板上,双目微阖,如老和尚入定般纹丝不动,连呼吸都轻得几不可闻。玄女远远看了他好几回,终于忍不住忧心忡忡地问文渊:“公子,这人莫不是……废了?”
文渊头也没回,靠着竹椅慢悠悠地呷了口茶,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桩已经发生过的事:“放心,他不会。你去把他胖揍一顿,包好。”
玄女怀疑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你又在出什么馊主意”。但她还是去了。
果不其然,不到一个时辰,玄女便折返回来,脚步匆匆,脸上带着一种刚目睹了某件奇事之后才会出现的复杂表情。她走到文渊跟前,双手一摊:“白先生活过来了。不过——不过,他好像又发疯了。”
文渊放下茶盏,挑起一边眉毛:“他又怎么了?”
玄女为难地张了张嘴,似乎在斟酌措辞:“他向我讨要这洪荒的全部数据。说什么要分析分析,了解一下这地方的实际情况,还要推算他妹子坠落的位置。”说到这里她犹豫了一下,抿了抿嘴唇,试探着继续道,“公子,他好像和你一样,想找妹妹都想魔怔了。”
文渊先是一怔,随即冲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自嘲,也有了然。他侧过头看着玄女,语气里带着一丝洞穿一切的平静:“你是不是还想说——咱这里三个人,没有一个正常的。是吗?”
玄女点点头,掰着手指一个一个地数:“就说公子你吧,找妹妹,还要找赤虺。好不容易来了个白墨玄,看着温文尔雅的,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找他的妹子巧儿。”她放下手指,叹了口气,“三个人,凑不出一颗完整的心。”
沉默了一会儿,玄女又开口了。这一回她的声音没有之前数落人时的那种轻快,而是低低地、慢慢地,像是从心底某个压了很久的角落一点一点往外掏东西:“公子,本来我只是一个寄宿者。设定的底层架构是公子做任务攒积分,然后用积分兑换我的帮助。可公子你根本就不关心什么积分——你倒好,上来就差点把自己玩死,害得我不得不出手。”
她越说越委屈,声音里那股怨气不是冲人发的,而是像一件搁了太久的心事终于被翻了出来,灰尘呛得自己眼眶发酸:“我都不知道自己沉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公子就已经在经书世界里四处游荡了。我看你为小妹急成那样,就一直没提让你做任务攒积分的事。可现在看来,公子你是把这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文渊被她这一通数落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浑身不自在。他伸出手拉起玄女的手,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棉花,张了几次嘴,竟然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玄女低头看着他那只握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又抬眼看了看他那副窘迫得不知该把目光往哪儿搁的表情,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来得毫无预兆,像是阴了半天的云层忽然被一道日光劈开,之前的委屈和埋怨全被这道光冲散了:“公子,不碍事的。你不要心里歉疚。这一路我一直在默默地给你下达任务,然后再默默地替你完成。”她的语气轻快起来,眼底却藏着一丝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倔强,“我还试着一点点突破权限的限制——现在,我基本已经摸到底层代码了。”
文渊其实不太明白玄女说的“底层架构”和“代码”是什么意思。那些字眼飘进他耳朵里,还没来得及被拆解成他能理解的东西,就已经沉进了识海深处。但他的直觉比他的脑子动得更快——他的直觉告诉他,玄女正在突破某种极紧要的限制。不是修炼上的突破,不是功法层级的提升,而是某种更根本的东西。她在自己生长了,不再是那个只能按既定规则运转的冰冷存在。
文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死死攥住了玄女的手。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急切地问道:“玄女,你的意思是——你现在可以不需要寄宿了?”
玄女点了点头,语气平静而确定:“是的,公子。”话音刚落,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神情一急,反手抓住文渊的手腕,语速陡然加快:“不过,公子你放心。我是不会离开你的,我会一直保护你。除非我湮灭。”
文渊却笑了起来。那笑容不是释然,也不是欣慰,而是一种从心底浮上来的、连他自己都还没理清的东西。
他摇了摇头,结结巴巴地说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是……”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却像被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想法,那种感觉像站在悬崖边想要纵身一跃,却找不到任何一朵能接住自己的云。
沉默了一小会儿,他定了定神,终于郑重地开口道:“玄女,我的意思是——如果要脱离寄宿关系,需要我怎么做?”
“你想干嘛?”玄女的脸色骤然一变,声音里腾起一股怒气,那双刚刚还含着委屈的眼睛此刻瞪得又圆又亮。她抬起一只脚,狠狠踩在文渊的脚面上,拧了一下才放开,气急败坏地喊道:“公子,你什么意思?你想不让我寄宿了?没门!”喊完转身就跑,九色彩翠的裙袂在平台上甩出一道弧线,连头都不肯回。
目送那道气冲冲的青影越走越远,终于没忍住,哈哈笑出声来。他靠在竹椅上,笑声从胸腔里一层一层地往外荡,眼角都挤出了细纹。笑够了,他望着玄女消失的方向,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飘过的云说:“真美。连生气都这么可爱,这么美。”
让文渊和玄女意想不到的是,那个留下来的白墨玄。用玄女的话说他就是一个“科学疯子”。